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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最高明的调情总不像调情,常常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更不需要傻乎乎地缠住对方说爱呵爱——只有街头强行拉客的下等野鸡,才会习惯于直说和明言,比如一语道破问题的实质:“大哥,发生肉体关系啵?”
女人下意识地瞪了男人一眼,或是下意识地拾起男人遗忘的帽子,或是下意识夹走男人餐盘中的大蒜……此时的他们,言语少却信息不少,定要说说话,也是有三没二,有七没八,意思多在心领神会之中。
他们即便自称只是一般的关系,其亲密程度其实尽在我们的想象之中。
相反,如果他们将自己公开定位于“夫妻”
或“恋人”
,或者被某部作品的人物表定位于“夫妻”
或“恋人”
,如果他们定位于这种关系却没有上述一类行为默契,倒是习惯于用逻辑严密和意义明确的言说来处理各种事务,包括处理帽子和大蒜,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会让我们大为生疑。
很多蹩脚的影视剧里就有这种男女,尽管满嘴是爱的台词,甚至动不动就搂搂抱抱**床下,但他们给人的感觉总像是生硬的嫖娼,而不是水到渠成和水乳交融的情爱。
用圈内的话来说,这些蹩脚的演员眼中无“戏”
,脸上无“戏”
,举手投足都无“戏”
,浑身各个部位没有感觉的对外辐射,即便把设计台词和设计动作执行得再好,也是一具具台词机器和动作机器而已。
他们既不可能演好真正的情爱,也没法演好真正的愤怒,真正的忧愁,真正的欢乐。
他们与观众之间不可能形成“默契”
,不可能被观众真正接受。
这种缺乏感觉对接的共处,在中国俗语中叫做“不投缘”
,叫做“气场相斥”
。
这就像有的人常常没法说清楚,他为什么不喜欢他应该喜欢的一部小说,不喜欢他应该喜欢的一个城市,不喜欢他应该喜欢的一个时代。
在这一点上,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是幸运的,因为这些世纪留下了丰富的文学艺术,留下了大量的感觉细节,足以渗入人们的血液,使一个初到巴黎或彼得堡的人,也可以对这个巴尔扎克的城市或托尔斯泰的城市似曾相识,对陌生的街道或酒吧几乎无端地“默契”
,一盏路灯,一阵冷雨,一个面包店的胖大娘,好像也都已与你神交了多年,完全就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而二十世纪、特别是二十世纪晚期是不那么幸运的。
也许这个时代的物事变化太快,根本来不及在人们的感觉中耽留、沉淀以及消化;工业化生产之下的物事也流于批量化而缺少个性,很难成为感觉兴奋的目标。
事情还可能是这样:这个时代发达于技术和经济,文学艺术却不幸衰颓,疲于胡闹而鲜能动心,缺少巨星迭出的文学艺术大师们在时代与人们之间沟通感觉,于是高楼取代田园、街灯取代明月,电话取代笔墨,飞机取代马帮,超级市场取代市井集市,电子媒体取代道听途说,这一切可以说有效率上的合理性,但尚未形成情感上足够的感染力和征服力,甚至与很多人的感觉末梢生硬抵触。
换一句话说,人们对这个时代的接受,是理智超前而情感滞后——这正是很多人忍不住要怀旧的原因,是怀旧强度大大超过二十世纪中期和早期的原因。
我母亲说过,她年青的时候都不穿布扣斜襟衣的,想不到现在的中年人和青年人倒穿起来了,想不到“唐装”
之类越来越时髦。
我也是一个把感觉留在过去的人——也许是留在唐诗、汉雕、秦篆那里。
坦白地说,我不管如何努力还是觉得眼下这个时代颇为陌生,在很多方面还是没法喜欢眼下的时代——尽管这个时代比过去更富裕也更多自由,尽管这个时代有电脑、飞机、空调、伽玛刀、联合国维和部队,是一个我能够接受但说不上喜欢的时代。
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接管了和没收了我应该有的好感。
我似乎更愿意自己走入一个我不可接受的时代,比方走入青铜岁月的边关驿道,在一次失败的战役之后,在马背上看苍山如海和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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