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花》穆嫣 霍骁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4-30 04:05:02

  叶落秋凉,才刚过寒露,天便已冷得发冻了。

  安国公太夫人黄氏的慈心堂前,朱嬷嬷抱着手臂踱来踱去,良久,终于望见不远处来了位年轻英俊的公子,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正是安国公穆虎臣的次子穆重临。她连忙迎了上去,“二爷,您可是到了!快进去吧,太夫人和夫人一大早就候在屋里等着了。”

  一边说着,朱嬷嬷忍不住偷偷去瞧跟在穆二爷身后的那位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年纪,肤色白皙,容颜姣丽,生得很是好看,许是头一次见到国公府这样大的场面,有些怯生生的模样,但看起来却越发惹人怜爱了。

  倒真的与过世的三老爷有几分相像。

  穆重临转过身,看到穆嫣的身子有些微微的发抖,不由皱了皱眉。

  他脱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明明都冷得发抖了,还跟我说没关系?若是冻病了怎么办?”

  穆嫣瞥了一眼朱嬷嬷,连忙要将大氅脱下,“我不是冷,就是有一点紧张。”

  这一路而来,她不知道享受了穆重临多少体贴的照顾,没有说三道四的人在,她是不怕的。可这会儿是在安国公太夫人黄氏的院子里,除了朱嬷嬷外,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就这样将他身上的衣裳脱了给她,要是传出什么闲话可就不好了。

  毕竟,她的身份……

  穆重临将她的手按下,笑着说,“先披着,祖母屋里上了炭,等到了就不冷了。”

  他语气温和,“我晓得你忌讳什么,不过在朱嬷嬷面前是不必害怕的。她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人,口风紧,管束起下人来也有一套,你放心,这些人什么都不会说的。”

  朱嬷嬷脑子转得快,立刻附和道,“二爷体恤妹子,顾念手足之情,这是极好的事,怎么会有人胡说八道?小姐快披着衣裳吧,等到了屋里就暖和了。”

  她惯会见风使舵,晓得二爷护着这位新来的小姐,自然不敢让人传出什么闲话来。

  二爷虽然不是世子,但却是国公爷最器重疼爱的儿子,他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才不过二十,就已经入了翰林院,将来飞黄腾达,不过是早晚的事。

  太夫人年纪大了,总有驾鹤西游的那一天,到时候她的前程不过是二爷说一句话的事儿,她可不敢在此时得罪他。

  穆嫣听了,悄悄冲着穆重临吐了吐舌头。

  好奇怪,身体不冷了,心里也会暖和,连那些紧张不安和忐忑都褪去了不少。她想,只要等会儿见了穆家的人,照着先前穆重临教她的那些话说,以后她就是安国公府三房的小姐了。

  慈心堂正房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除了太夫人黄氏,安国公夫人陆氏,还有已故三老爷的遗孀唐氏。

  黄太夫人上上下下地将穆嫣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沉声问道,“这便是你三叔信里说的那个丫头?”

  一年前,她的第三子穆世杰去陵南办事,半道上得了重病身亡,临终前,派人寄了一封家书回京。信里,除了陈述病情安排后事之外,还特意提到他在平城有个女儿,希望家里能够派人接她回京好好照顾。

  穆重临点头答,“回祖母的话,正是。”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孙儿按着三叔留的线索一路查到了平城,在三叔说的那个南珠巷找到了她。她是盛昌十七年元月出生,日子时辰都和三叔信里对得上,孙儿又寻了她身边的人仔细查证过了,确实无疑。啊,对了……”

  穆重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上前一步递给了黄太夫人,“祖母瞧瞧,这可是三叔的东西?”

  黄太夫人翻来翻去地认了几回,终是叹了口气,“没错,这是你三叔行冠礼时,你祖父给他的玉符,他一直视若珍宝戴在身上。后来他领了皇上的差事去了一趟平城,回来之后,就说玉符丢了,那是盛昌十六年的事,那会儿你三婶还没有进门呢。”

  她微顿,冲着穆嫣招了招手,“来,丫头,你过来。”

  穆嫣紧张不安地望了穆重临一眼,见他笑着冲她点头,这才敢轻轻过去,“太……太夫人……”

  黄太夫人拉过她的手,温和地问道,“这玉符是你的?”

  穆嫣点点头,“嗯,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乳娘说,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黄太夫人眉头微挑,“乳娘?”

  穆嫣微微垂头,小声说道,“娘亲很早就死了,我也从来都没有见过父亲,我……我一直都是跟着乳娘生活的。可是上两月,乳娘……乳娘也死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场景,眼眶很快就红了。

  黄太夫人抬头望了穆重临一眼。

  穆重临连忙道,“孙儿找到她的时候,那位姓沈的乳娘已经病得很重了,我们是等办完了她的后事,这才从平城回来的,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

  他从怀中又取出几封信件来,“这是沈乳娘那儿找到的,是三叔亲笔写的书信没错,还请祖母过目。”

  黄太夫人郑重地接过信来,还未看完,已然泪流满面。

  她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搂着穆嫣啜泣起来,“我的儿啊,那孩子终于找回来了,你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吧!”

  安国公夫人陆氏和朱嬷嬷一起劝了好一会儿,黄太夫人这才止住了哭声,她转头对着唐氏说道,“雅芬,你过来将这孩子领了去,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了!”

  唐氏眼眶泛红,像是狠狠哭过似的。

  她嫁给穆世杰足有十二年了,算得琴瑟和谐,恩爱有加。前些年她不好生养,一直无出,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闲话,他都毫不在意地替她挡着,做她坚实的倚靠,不肯纳妾,连通房都没有一名。她一直以为他对她是真心实意的,谁知道他才刚死,就给了她重重一击。

  他在外头养了一房外室,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可他半个字都没有对她提过!

  唐氏这股怨气还没有别过劲来,黄太夫人就将这姑娘找了回来,还要她带回三房去养着,她心里难免不大舒坦。

  不过,如今三房没有了顶梁柱,她的儿子才刚三岁,还需要仰赖着府里生活,黄太夫人是她唯一的倚靠,她不敢违逆半分,只好低声说了句“好”,就领着穆嫣出去了。

  安国公夫人看着唐氏的背影低声叹口气,“母亲,要不,还是让那孩子去栖霞阁和三丫头一起住?”

  她顿了顿,“自从三弟过世之后,三弟妹的情绪就一直不好,如今让她整日面对着那孩子,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忍心。”

  以为恩爱的丈夫,其实一直都欺骗着自己,这已经是人间炼狱了。还要整日面对着丈夫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这让唐氏如何承受?这份怨恨若是加诸到那孩子身上,那便是两败俱伤的事,没有好处的。

  黄太夫人却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雅芬心里不高兴?但我这样安排,却也都是为了她好。重琪这孩子是早产,有些先天不足,太医说也不晓得能不能活过五岁。若是果真……雅芬膝下还有个女儿,总也好过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她目光微深,接着说道,“那孩子生得好,虽是从平城小地方来的,身上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那模样气度,说不定是会前程无量的。雅芬若肯对她好,将来也算是多了一份倚靠啊!”

  穆重临听了这话眼皮一跳,心想姜果真是老的辣,他连忙告辞退下。

  等到出了慈心堂,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一个玄色劲装打扮的年轻人来,他低声对那人说道,“回去禀告王爷,事已成,请他安心。”

  那人抱一抱拳,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重临转身对着三房晴好院的方向呆呆伫立许久,目光里竟带着许多哀怨缠绵。好半晌,他眸光微定,低声叹道,“以后,我便只能做你的二哥了,但愿……这样能够保你一世平安。”

  晴好院在慈心堂的西南向不远,走小半刻钟便就到了。

  唐氏竭力忍耐自己的情绪,对着穆嫣说道,“按说姑娘们到了十二岁,府里就会给拨新院子,但许是你刚到,大嫂还没有来得及准备,所以暂且在我这里先住着。正房是我的屋子,东厢住着我儿子重琪,西厢还空着,你若是不嫌弃,就先安置在那吧。”

  她扶着额头,语气低落地道,“我有些头疼,先进去歇会。李嬷嬷会带你去屋里的,她是晴好院的掌事嬷嬷,替我管着三房的事务,你以后有事就找她,跟找我是一样的。”

  将话说完,唐氏便迈着大步回了屋,不多久,里面便传来隐忍压抑的啜泣声。

  穆嫣目光闪动,心里难受极了。她真想告诉唐氏,穆三老爷是个好人,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谁,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安国公府的身份。等到……她就会走,唐氏根本不必白白伤心的。

  然而,她不能。

  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踏着累累白骨来了,就要比谁都坚定地走下去。

  穆嫣回头望了正房一眼,便乖乖地跟着李嬷嬷去了西厢。

  晴好院的西厢从前是穆世杰的书房,满屋子的书架上排满了密密层层的书册,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南窗前置了一张简单的木床,没有华丽的装饰,但干干净净的。此时恰值近午,太阳冲破云层露出了头,有阳光从纸糊的窗格中泻下,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穆嫣很是喜欢,笑着对李嬷嬷说,“烦请嬷嬷稍会儿去回一下夫人,就说谢谢她的安排,我很喜欢这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嬷嬷虽然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小姐心里也存了几分嫌隙,但比之沉浸在自己哀伤中的唐氏,她还是清醒许多的。她晓得三老爷没了,七爷穆重琪还小,三房若是想要在国公府扎稳脚跟,多一位小姐其实是个助力。

  新来的小姐听说已经十四岁了,生得十分美貌,只除了略瘦了些,实在挑不出别的毛病。再过两年等过了三老爷的孝期,就好说亲了,像安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品貌俱佳的小姐归宿总不会太差,若是能有幸嫁到皇家,说不定三房将来都要依靠她。

  她想起朝中虽然没有适婚的皇子,可却有不少正当年的皇孙,尤其是呼声最高的秦王和淮王,他们的世子可还都不曾婚配呢。京城的世家小姐虽然不少,但穆家可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三老爷是在替皇上办事的路上病亡的,皇上早就传出口谕会恩恤子女的,说不定还真的会赐婚。

  李嬷嬷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对穆嫣热情起来,见她身上穿得单薄,又没有带行李,便笑着说道,“等会儿我就让织金进来给小姐量量身,去库房里找几件夫人年轻时的衣裳改一改。这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就穿这点可不行。”

  她顿了顿,解释道,“不是让小姐穿旧的,新的衣裳做起来总也有些时日才能好。外头倒也有成衣铺子,但那些用的料子不好,做工也不考究,穿着反而没有旧的好。您放心,织金手艺好,一定改得让您满意。”

  三夫人唐氏出身长宁侯府,是金尊玉贵的侯门小姐。就算是十多年前的衣裳,拿到现今来看,不论质地样式都还是极好的。况且,说是旧衣服,但统共也就没穿过几回,平素时常拿出来晒的,就跟新的没两样。

  穆嫣晓得李嬷嬷这不是轻慢她的意思,连忙道,“那就麻烦嬷嬷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丫头过来回禀,“栖霞阁的田嬷嬷来了。”

  栖霞阁是长房三小姐穆念雪的居所。穆念雪今年十八岁了,早先定下了江夏侯世子,本早就该出阁了。不料前两年江夏侯出了意外死了,世子要为父守孝三年,这婚事便就耽搁了下来。不过,守得云开见月明,再有两月,世子孝期一过,就要立马成亲的。到时候,穆三小姐嫁过去就是二品的侯夫人。

  李嬷嬷不敢怠慢,便连忙领着穆嫣出去。

  田嬷嬷见了穆嫣连忙行了礼,“给五小姐请安了。”

  她笑着说道,“听二爷说,五小姐过来时没有带什么行李,我们家小姐便挑了几件没有穿过的旧衣服,让老奴给您送过来。这天凉了,穿得这样单薄可不行。”

  又是送衣服的……

  穆嫣心里晓得这是穆重临一片好意,可她若是拿了穆念雪的衣裳,恐怕会有人说唐氏待她不好,连件衣裳都要长房想着给。高门大户之间的互相倾轧,为了区区小事各种编排谣传,这种事她曾经历过许多,实在太清楚不过了。

  她笑着谢过田嬷嬷,想了想又为难地说道,“晓得是三姐姐的一片好心。但母亲刚才已经叫了织金开库房取了她从前的衣裳给我拿来改了,新衣裳过两天就下来了,三姐姐拿来这样多,我也穿不掉……”

  既然田嬷嬷唤她五小姐,这便是说,黄太夫人已经正式认下了她,她便要称穆念雪一声三姐姐。

  田嬷嬷听了微微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也是,三夫人总是会为五小姐想得周全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既然这样,衣裳我就带走了。我来时三小姐说了,她前几日不小心崴了脚,不好亲自来看你,若你收拾好了又闲来无事,可以去栖霞阁找她玩儿。”

  穆嫣对这份善意十分感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多谢三姐了,我一定会去的。”

  田嬷嬷福了一福身,便离开了。

  李嬷嬷心里百感交集,她既感激五小姐圆了三夫人的面子,又怕她得罪了三小姐,以后日子不好过。

  穆嫣笑着安慰她,“三姐姐不会怪我的,你放心。”

  那些衣裳是穆重临让穆念雪送来的,让她去栖霞阁玩应该也是穆重临的意思。他是怕她初来乍到被嫡母厌弃,被下人轻视,被家中姐妹们排挤,所以才请未来的江夏侯夫人给她撑个脸面,好叫人不再小瞧她。

  穆念雪看在穆重临的份上,也不会因为她拒收了田嬷嬷送来的衣裳而怪责她。

  更何况,再过不久,穆念雪就要出阁了,没有必要跟她过不去的。

  正房里,唐氏立在窗前一言不发。

  大丫头织金柔声说道,“夫人您看,五小姐心里想着您呢。原说,若是来的是位知礼懂事的小姐,能护着您,护着七爷的,反倒是桩好处,也只有您想不开。”

  唐氏嘴角泛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想不开?我怎么想不开?她今年十四岁了,我进门才十二年,这事原本就是发生在我之前,听说那个女人生下她没几日就死了,多半只是桩露水姻缘。你们老爷直到死了才叫人把她带回来,在这之前只是托人捎钱照顾,可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她叹口气,“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差不多的老少爷们,哪个后院里不是三妻四妾地放?像你们老爷这样的,说起来,已经算得对我情真意切了。”

  但道理是一回事,心里这关过不过得了,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氏转过身,不再去看窗外的人。

  过了良久,她低声说道,“就照着她说的,开库房给她改衣裳,再请针绣坊的林姑娘过来给她量身赶制几身新衣裳,不从公中出,拿我自己的银子去做。再过些时候,府里就给做冬衣了,总要能体体面面地熬到冬衣下来的。”

  虽然心中不喜,但既然已经序了齿定了排行,那再不喜欢,这个女儿也是认定了的。穆嫣的体面,便是她唐氏的体面,哪怕只是为了重琪,她也不得不要经点心的。

  织金忙应下,“哎。”

  门帘攒动,东厢房的兰香哭丧着进来,“夫人,七爷又将饭都打了,他已经好几日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太医说,光靠汤药吊着可不行,总是要想法子让他肯进食才好。”

  唐氏这回是真的头疼了起来。

  穆重琪三岁了,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一直都孱弱得很。原本就不健壮,偏还落下了一个厌食的毛病,吃什么吐什么,就没有一顿是好好吃的。近些日子来,就连汤羹都不大爱用了,身子也越发瘦弱,一手抱上去,摸到的全是骨头。

  她一想到太医说的,这孩子先天不足,恐怕活不过五岁的话,心里就疼得不行。

  可想不到能让他吃饭的法子,就是有再好的补药,再好的太医,也莫能奈何。

  这时,唐氏忽听得耳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母亲,能不能让我试试?”

  是穆嫣。

  穆嫣怯生生地立在正房门口,很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她认真地说道,“从前在……在平城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小豆子也有厌食症,看了许多医正,吃了许多药,都没有用。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走方郎中,给了几个方子照着做,过阵子竟就好了。”

  唐氏皱了皱眉,“正经的医正都治不好的病,走方郎中能治好?”

  本朝的医正都是要去考的,通过考核领到执照才好去挂牌行医,但这些游走江湖的铃医却不然,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去朝廷领过牌?所以走方郎中之中,有本事的奇人自然是有的,但招摇撞骗的也不少。

  她的重琪身子虚弱,用药需万分小心,他厌食尚可用汤药吊着,若是坏了根本那可就……

  唐氏不敢冒险的。

  穆嫣轻轻笑着说,“母亲误会了。那走方郎中给的不是药方,而是膳方。”

  她解释道,“以药入膳,也可以对症治病的,虽然见效慢些,但只要病情能有起色,慢慢养着又何妨?等下我将小豆子的方子写下来,母亲再找一位太医来瞧瞧,若是可行,您再给弟弟用上,这样可好?”

  唐氏的目光微微一闪,思忖好半晌才点了点头,“也好。”

  她虽然很不喜欢穆嫣,这是一种由心而生的厌恶,但这份好意她却没有办法拒绝。

  穆重琪这些日子越发得瘦了,精神也不好,可是却找不到改善的法子,这时候,有一个诱人的希望摆在她面前,哪怕这希望是她最不愿意打交道的人给的,她也会不顾一切抓住。

  穆嫣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纸笔,想了想,郑重地写下了几张方子。

  她道,“小豆子娘不识字,让我对过方子,所以我记得清。我还会做些开胃生津的小点心,等弟弟脾胃稍微养好些,就做给他吃。”

  一副很笃定的样子。

  唐氏深深看了穆嫣一眼,她虽然没有黄太夫人眼神毒辣,但真情和假意却还是分得清的。

  她将方子交给了李嬷嬷,“叫人去罗太医府上问问这食方和七爷现在用的药是不是合,若当真可以用,回来就叫厨下的人做了给七爷试试。”

  穆嫣心里微微一定。

  唐氏是个好母亲,她没有因为这方子是厌恶之人所给而鄙弃不用。同时,这也证明唐氏并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她分得清轻重,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这样的人,只要真诚以待,她是能够感受到的。

  穆嫣不能将真相告诉唐氏,但她心底的内疚和怜惜,让她决定要好好地和这个女人相处。

  从此之后,安国公府三房就是她的家了,穆重琪是她的弟弟,唐氏则是她的母亲,就算不能相亲相爱地生活,至少也不该是剑拔弩张的仇敌。她要治好穆重琪,最好能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好让唐氏晓得,她是真心实意对待他们的。

  李嬷嬷不在,织金去了库房,兰香回东厢看穆重琪了,屋子里一下子便只剩了唐氏和穆嫣两个。

  唐氏的神色便有些不大自然,她勉强笑了笑,“多谢你为重琪费心。你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也累了,先去歇会儿吧,午膳我让人送到你屋里去。”

  她顿了顿,“晚上家里的爷们都回来,太夫人说要给你设个接风宴,好认认家里的人。等到了时辰,我叫李嬷嬷去叫你,那会儿织金应该也已经把衣裳改好了。”

  穆嫣点,“嗯。”

  她心里舒坦,笑容也分外明媚起来,“那我回屋去了,母亲也歇会儿吧。”

  说罢,她福了福身,便就退了下去。

  李嬷嬷吩咐完了事儿进屋,见唐氏又立在窗前发呆,不由有些心疼地道,“夫人,凡事您就往好处里想吧,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要紧的是以后的事。我瞧着五小姐心地不错,是个懂知恩图报的,您就放心吧。”

  唐氏皱着眉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她脸上现出困惑的神情来,低声说道,“朱嬷嬷说这丫头长得像你们老爷,我是看不出来。但刚才她这一笑,倒确实有些像一个人。”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问道,“像谁?”

  唐氏却嘎然而止,她苦笑着说道,“还能像谁?倒是真的有些像你们老爷。”

  话虽然这样说,但眼中的疑惑却是浓得再也化不开了。

  穆嫣笑起来有些像已故的陈皇后。

  陈皇后是当今盛昌帝的原配发妻,荣恩公主、废太子、秦王皆是她所出。初时,她辅佐当时还是晋王的盛昌帝夺嫡,后来盛昌帝登基,她又陪伴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月,但待朝局安稳、百废已兴、国泰民安时,她却撒手人寰,早登极乐了。陈皇后过世之后,盛昌帝感念发妻,不曾再立皇后,承恩侯陈氏到如今仍旧盛宠不衰。

  说起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京城,除了一些老人,恐怕有幸见过陈皇后的人不多,而唐氏恰好是其中一个。

  唐氏的母亲长宁侯夫人陈氏,是陈皇后娘家的堂妹,因为这层关系,唐氏年幼时经常入宫,对陈皇后的印象也格外深刻。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每当和母亲谈起当年的事,她也总是会想起陈皇后笑着对她说,“阿芬,过来,姨母给你糖吃。”

  刚才穆嫣一笑,唐氏便有些恍惚,不过她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物有相同,人有相似。皇子公主们都在宫里头呆着呢,穆嫣不过是平城小地方上来的小丫头,能和他们搭上什么关系?

  西厢房里,穆嫣本来也想躺着歇一会,可她根本睡不着。她才不过十四岁而已,就已经历过大起大落,如今好不容易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了,她原该觉得安定满足。可一想到为了能让她得到眼前这一切,有多少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就如坐针毡。

  她不是那样自私的人,做不到毫无愧疚地享受别人牺牲生命换来的安宁。

  午间炙热的阳光洋洋洒洒映射在穆嫣身上、脸上,照着眼皮都有些烫烫的,她鼻头一酸,便有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滚落,不多久便完全没入了墨黑如缎的长发间。

  她轻轻咬了咬唇,心想,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做,一门心思当着国公府的五小姐,然后等着议亲、出阁、成婚生子,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总要……总要做点什么的……

  到了傍晚,李嬷嬷和织金一块儿来找她。

  织金捧着几身新改好的衣裳笑嘻嘻地道,“这些都是紧着五小姐的肤色气质挑出来的花色式样,我照着您的身量改了,您看看喜欢哪件,等会儿换上了好去正堂赴宴。”

  穆嫣忙道,“我不大懂这些,织金姐姐帮我挑一件,好不好?”

  她笑着望了眼李嬷嬷,“嬷嬷说的,织金姐姐在针线上头活计好,比针绣坊的人还要强些,挑衣裳的眼光自然也好的。”

  织金听了很高兴,她便大大方方地选了起来,“既然五小姐信任,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等会儿穿这件艾绿的吧。您还在孝中,不好穿新鲜的颜色,这件样子简单,质料又好,也算素淡,还特衬您的气质。就这个好!”

  李嬷嬷也点头,“这件不错。”

  她一边帮着织金给穆嫣将衣裳换上,一边感激地道,“派去罗太医府上的人回来了,说五小姐给的方子能用。那道豆蔻馒头,七爷已经用过了,竟没有跟往常似的吐出来,虽然用的不多,好歹也有所进益了。”

  穆嫣笑着说道,“草豆蔻、何首乌、焦白术、神曲和黄精,都是能治小儿厌食的好东西,可若是直接熬药给弟弟喝,他定不肯的。倒不如用这些烘干了磨成细粉,添几块冰糖,再和进面团里做成馒头,他说不定还肯用些。”

  她想了想又道,“下回若还做这个,记得请厨房上的人将馒头切得小一些,最好能做出些图案来,弟弟年纪小,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说不定能多吃点。”

  李嬷嬷见五小姐当真对七爷尽心尽力,心一下子便就化了,“好的,好的,下回我一定记着。”

  她一边替穆嫣整好衣裳,动手便开始给她梳头发,“夫人叫我给你说说家里的人口,免得待会儿接风宴上闹笑话。我捡着重要的说,五小姐也要认真记一下。”

  穆嫣忙道,“嗯。”

  李嬷嬷将该交代的话说完,穆嫣头上的双平髻便也梳好了。

  她左顾右盼,又仔细修整了一回,这才十分满意地点头,“五小姐生得好,不论怎样打扮都好看的。”

  穆嫣往铜镜里瞧了一眼,有些羞涩地道,“是嬷嬷和织金姐姐的手巧。”

  她说话甜,又事事处处都捧着李嬷嬷和织金,很难叫人不心生喜欢,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和唐氏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人亲近了起来。

  李嬷嬷好心提醒,“五小姐既已打扮好了,不如先到外头候着吧,时辰不早,三夫人也快要出来了。”

  假若看到五小姐这样知礼懂事,想必三夫人心里有再多的成见,也会有所改观吧?

  李嬷嬷想得通透,她晓得,三夫人和五小姐要能相处得好,这是件两相得宜的事。于五小姐,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室女,有了嫡母的照顾,日子总会更平顺一些。于三夫人,先不提将来的那些好处,就说眼前,二夫人黄氏素来与唐氏不和,三房凭空冒出来一个女儿,黄氏定在等着看笑话呢。

  穆嫣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也想在唐氏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些,听了这话,便忙跟着李嬷嬷到了唐氏屋门口候着。

  过不多时,唐氏从屋里头出来,看到穆嫣时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高兴。

  她指着身后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裳的丫头说道,“你来得急,我这里也没有事先备下服侍你的丫头。这是翠锦,原先是我屋子里负责洒扫的二等丫头,暂且先给了你用。”

  那个叫翠锦的丫头看起来很是机灵,唐氏的话音刚落,她便很快跟在了穆嫣身后。

  穆嫣连忙道了声,“谢谢母亲。”

  唐氏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只是借你一段时日,等回禀了国公夫人,或是由她安排,或是请了牙婆进来采买,你总会有自己的侍婢的,到时候翠锦是要还回来的。”

  她将话说完,便走到了穆嫣的前面,“过来吧,别跟丢了。”

  穆嫣心里一松,唐氏的神色虽然冷淡,但能跟她说这么多话,已经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很高兴,脚步便也松快许多,紧紧跟在唐氏身后。

  因是正式的家宴,所以晚膳设在聚贤堂,这是安国公府的正厅,由晴好院出来走了约莫大半刻钟才到。

  在门口时,恰好遇见了穆重临。

  穆重临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缀,头上戴了个竹簪,显得安静又沉稳。他先跟唐氏行了礼,又笑着对穆嫣打招呼,“五妹妹好。”

  唐氏瞥了满脸雀跃的穆嫣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先走一步进了聚贤堂。她脚步迈得很大,很快就和他们拉开了些距离,好似是故意在给穆嫣和穆重临说话的机会。

  穆重临望着穆嫣的目光清亮柔和,他温声问道,“在晴好院还顺利吗?”

  穆嫣笑着仰起头,“嗯,母亲对我很好呢,李嬷嬷和织金姐姐也都喜欢我。”

  自从清晨踏着微微有些发凉的冷风进了安国公府后,她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紧张和慎重,唯独到了穆重临面前时,才能将身上尖锐的刺给收回来。

  她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重临哥哥呢?你一定很担心我会把事情搞砸吧?”

  穆重临微微有些晃神,他已经许久没有在穆嫣脸上看到这样灿烂明媚的笑容了,自从……之后,她就很少笑了。也是,任何人处于那样的境地,都没有办法轻松起来,更何况,她只是个孩子。

  他现在相信,将她带离那个角斗场是个再正确也不过的决定,哪怕要他付出再多,只要能时常看到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容,也就值得了。

  穆重临目光一热,语气越发柔和了,“我晓得你会应对得很好。”

  他顿了顿,略有几分不舍地说道,“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叫我重临哥哥了,我是你二哥,记住了?”

  穆嫣点点头,甜甜地说道,“嗯,二哥。”

  说话间,很快就到了聚贤堂的门口,唐氏等了穆嫣来,便领着她先行一步进了屋。

  正厅宽敞贵气,堂上摆了两个大圆桌,中间并没有以屏风隔开,侍婢们正在陆陆续续地将菜布上。

  黄太夫人早就到了,见了穆嫣,忙伸手招她过来,问了几句家常的话后,便将她介绍给了屋里的家人。

  安国公府的人口比起别人家来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若不是有先前李嬷嬷的提醒,穆嫣恐怕一时也记不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给众位长辈请了安,又跟穆家的兄弟姐妹们见了礼,这便算是正式做成了安国公府的五小姐。

  这顿接风宴看得出来黄太夫人是经了心的,不只菜色极好,摆盘也十分用心。

  黄太夫人一个劲叫人给穆嫣碗里夹菜,大伯母安国公夫人也总叫她多用些,长者赐不敢辞,初次见面,穆嫣为了要给大家留一个好印象,便闷着头认真努力地吃着,不知不觉,便就多了。

  唐氏看不过去,咳了一声提醒她,“晚吃少,吃得太多了,夜里怕睡不踏实。”

  二夫人黄氏听了这话,便立刻怪声怪气地说道,“五侄女赶了好些日子的路,怕是许久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了,难得这些菜式她都喜欢,就让她多吃一些又何妨?三弟妹也太不体谅人了。”

  唐氏眼眸微垂,便不再说话。

  座上的黄太夫人眉头微动,对着穆嫣说道,“你若是喜欢这些菜,下回祖母再叫人给你去做。你母亲说得对,这夜里吃得太多,确实于脾胃无益的。”

  穆嫣抬头看到大家的脸上都憋着笑,不由脸红起来。分明是大家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塞东西,她不好意思拒绝又怕失礼,所以才闷头苦吃,可现在这意思,好像是她许久没有吃饱过饭,好不容易遇到一餐好的,就跟饿鬼投胎一般猛吃。

  太有损她的形象了。

  她连忙放下碗筷,“我……我吃饱了。”

  安国公夫人忍着笑说道,“好,吃饱了好,吃饱了就先歇一歇吧。”

  穆嫣终于有时间去认同桌的人,穿着绛色衣裳的是四婶娘柳氏,鹅蛋脸的是世子夫人姚氏,三姐姐穆念雪因为崴了脚没有出来,梳了垂挂髻的是只比自己大了十来天的四姐姐穆念蓉。

  至于隔壁男人坐的那桌,她不大好意思盯着去认。除了穆重临,便只影影绰绰看清了世子穆重行的模样,和穆重临长得很像,只略微矮一些,再胖一点,很是宽和的样子。

  这顿接风宴,虽然令穆嫣有过小小的窘迫,但在她悄无痕迹的观察中,也获取了很多讯息。

  二伯母黄氏为人有些尖酸刻薄,说话也不晓得顾忌场合,黄太夫人虽然念在她是自己的娘家侄女有所容忍,但却并不偏帮,反而时不时地敲打着她。

  黄氏看起来和唐氏也有些不和,但唐氏做人高明,只是不理会而已,并不肯和黄氏正面交锋。

  柳氏不爱说话,只除了和自己的女儿,跟其他人都显得十分生疏。

  安国公夫人陆氏则是个和事佬,身为国公府的女主人,她在这些妯娌之间地位超然,也确实没有必要和她们争些什么。

  总体而言,穆家的后宅虽然并不是一曲毫无瑕疵的乐章,但曲调还算缓和,只要各人自扫门前雪,各自管好各自房里的事儿,不轻易去招惹别人,仍是能安然共处的。

  穆嫣心中松了口气,真好,并不是她曾经历过的那种复杂环境呢。想来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在这里安静简单地生活下去,这一点,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筵终人散,等到回了晴好院,唐氏一句话没有说,便回了自己屋。

  但过不多久,翠锦却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是夫人吩咐厨房准备的化食汤,李嬷嬷派人送来的,说是怕五小姐晚膳进得太多,夜里不舒服,叫您先喝了这个再睡。”

  穆嫣望着汤碗怔怔发了会呆,不一会儿却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她接过化食汤,仰着头一口就将略带苦味的汤药喝下,笑眯眯地对翠锦说,“真好喝。”

  翠锦一脸惊诧,“化食汤……好喝?”

  穆嫣喉间有苦味化开,但她脸上却笑得比吃了蜜还甜,“你不懂。”

  以穆三老爷外室女的身份出现,她原以为会遭到三夫人唐氏的厌弃,就算唐氏秉持着大家贵妇的风范不肯苛责她,冷待总是会有的。

  然而相处了这大半日,唐氏虽然面上神情不愉,对她一直都淡淡的,可这一碗化食汤却证明了唐氏的心地和品性。

  三夫人唐氏,那个她从今往后要唤一声母亲的女人,是个面冷心热、嘴硬心软的好人,哪怕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关怀,不是唐氏傻,不过是因为她的善良。

  她喜欢和善良的人相处,不需要勾心斗角,也不用两面三刀,只要同样也给予善意,托付真心,就算是再硬的石头,也总能被敲响的。

  穆嫣怀着这样的心情洗漱过后,就躺到了床榻之上,简单的小木床算不得高床暖枕,但比之前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已经截然不同了,她睡得舒坦,很快便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血色的红光,有硝烟和白骨,浓雾里,那个满身铠甲的男人握住她的手说,嫣儿,你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

  翌日晨起,李嬷嬷亲自送了早点过来西厢。

  她笑着说道,“夫人吩咐了,请小姐用完早膳准备下,稍会儿一块去趟长宁侯府。”

  穆嫣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长宁侯府?”

  六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八岁,还是个胖嘟嘟的女娃,和如今纤瘦的自己相比,身形变化巨大,寻常人不可能认得出。可这点变化在熟悉的人眼中,那便不算什么了,毕竟她只是瘦了,五官眉眼仍旧是从前的样子。

  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霍氏,与她生母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从前她唤霍氏一声姨母,时常来往走动的。若是别人,穆嫣可以自信瞒得过去,可霍氏……说不好会被看出什么端倪呢。

  她晓得霍氏是个可靠的人,就算认出她来,也不会出卖她。

  可那样就会多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霍氏置身险境。那些人连她父母都敢害死,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她不想再看到喜欢和亲近的人受到伤害了。

  虽然一早就晓得,做了唐氏的女儿,总是难免要和长宁侯世子夫人打交道的,可穆嫣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她怯怯地望向李嬷嬷,“可是我初来,什么都不懂,母亲就这样带我出门,我怕……”

  李嬷嬷连忙安慰她,“长宁侯府以后就是五小姐的外家了,外孙女儿去外祖父家,有什么好怕的?五小姐放心,唐家的人出了名得和善,不会为难人的。再说,我瞧五小姐的规矩礼仪都是极好的,只要照着现在的模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这倒并不是恭维。

  五小姐虽然是在平城小地方长大的,可身上的气度却比寻常的世家小姐还要好,虽有些认生露怯,但她初来乍到的,又没有正经学过规矩,已经做得很好了。

  穆嫣眸光微闪,心里想道,既然这趟长宁侯府是不能避开了,那不如坦然以对。既来之则安之,就算霍氏真的生了火眼金睛,可她就是咬紧牙关不认,又能如何?

  再说,霍氏又不傻,有些话即便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可却一个字都不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祸。

  这顿早膳虽然吃得不是滋味,可总算是用完了。

  李嬷嬷叫了底下小丫头将餐盘装进食盒里拿走,便笑着对穆嫣说,“五小姐先过来挑身衣裳吧,等会儿我再给您梳个好看的头,这头一次见外家的人啊,咱不求出挑盖过了别人的风头,但也不能寒酸了丢了夫人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含着真心,听起来特别暖人,“不过您放心,这些都包在嬷嬷身上,嬷嬷帮你拿捏分寸。”

  穆嫣眼神微晃,感激地道,“嬷嬷,你对我真好!”

  李嬷嬷一边梳着头,一边笑着说道,“俗话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五小姐心地良善,待人真诚,我又怎么能不对您尽心尽力?咱们三房人口少,除了七爷,就您一位小姐,若是还藏着掖着,那倒像是什么?”

  她顿一顿,柔声说道,“这些话夫人虽然没有说,但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三老爷没了,三房没了主心骨,在这府里难免势弱些,但只要咱们自己心齐,一样能把日子过好的。”

  穆嫣轻轻点头,“嗯。”

  李嬷嬷顿了顿,忽然道,“对了,今儿厨房用了五小姐的方子给七爷做了山药黄精鸡丝羹,兰香说,七爷陆陆续续用了大半碗呢。”

  这当真是件不容易的事,七爷穆重琪自打出生起胃口就不好,向来吃得极少,最近些时日几乎就只进些汤水,已经许久都没有吃过这许多了。

  穆嫣甜甜一笑,“等改日我给弟弟做茯苓鲜肉包还有山楂核桃糕吃,那个味道好,弟弟一定喜欢的。”

  李嬷嬷听了,目光里忽然带了几分怜惜,“没想到五小姐还会做吃食,倒真是能干。不过如今您回了家,想吃什么叫厨上的人去做便成,有什么新鲜的食方,跟他们说就好,不必亲自动手的。”

  世家小姐的手不沾阳春水,这样才能保持柔滑,五小姐年龄不小了,说不定过两年就要出阁的,这点上可不能马虎大意。

  穆嫣晓得李嬷嬷一片好意,便也不和她争论,笑着点头说道,“嗯,都听嬷嬷的。”

  等打扮停当出了西厢,早有软轿停在院中。

  织金迎了上来,请穆嫣上轿,“夫人的轿子就在前面,她先行一步,等到了二门处一并换马车。”

  穆嫣便连忙弯身上去,因为太过着急,脑门还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轿梁上,“哎哟。”

  李嬷嬷连忙掀开她头帘,见额头有些发红,便使劲拿手掌揉了一揉,一边心疼地道,“做什么这样着急?撞得都红了。幸亏没有破皮,又藏在头发底下,否则可就不好看了呢。”

  不一会儿,软轿到了二门,穆嫣和唐氏一道换了刻着安国公府爵徽的马车,便往长宁侯府去。

  唐氏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到了长宁侯府的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神情严肃地叮嘱穆嫣,“等会儿到了府里,务必要跟紧我,不要乱跑。”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旁的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几日我大嫂的娘家侄子在侯府小住。他……他素来有些爱胡闹……”

  穆嫣闻言,脑袋嗡嗡作响,霍姨母的娘家侄子,那不就是……

  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霍氏出身于霍王府,那是本朝唯一一家异姓王。

  霍王爷跟今上盛昌帝是过命的交情,从前一起出生入死过,后来又帮着稳定朝纲,说是君臣,更胜兄弟。

  他独子早逝,如今膝下只有一对孙儿承欢。长孙霍骏自小就有喘症,天一冷就下不来榻,入寒露之后是不会出门的,所以在长宁侯府小住的那位一定就是霍王爷的次孙霍骁了。

  霍骁其人任性顽劣,是京城纨绔子弟中的翘楚,唐氏说他“有些爱胡闹”,这显然是极含蓄的说法。

  事实上,他在坊间名声极坏,说恶名昭彰也不为过了。他素常纵马行街横冲直撞,性子又莽撞冲动,最受不得旁人的挑唆,兴头上来了,不论对方是朝中老臣还是名门巨贾,他都敢一鞭子挥过去,俨然是京城一霸。

  穆嫣还记得六年前,那时霍骁才十三岁,就敢当街和淮王对仗。他指着淮王鼻子骂他面善心恶,说淮王是个两面三刀的奸徒,狠狠甩了淮王麾下部将沈昼好几鞭不说,还卸了人家一条手臂。淮王不肯善罢甘休,霍王爷求了好些人一块儿说情,又送了好大一份重礼,这才消了淮王的气。

  这样一个霸王,沾到了就是麻烦,就算唐氏不说,她看到了也一定会躲开的,躲得越远越好。

  穆嫣忙不迭点头说好,这时马车停了,她便紧紧跟在唐氏身后下车,一步都不敢离开。

  长宁侯夫人的屋子里,唐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

  虽然大多数的目光都带着善意的,但穆嫣却仍然看到有几双耐人寻味的眼睛幸灾乐祸地流转在她和唐氏的身上,好像就等着她或者唐氏出一点丑,然后发作起来似的。

  她年纪虽然小,可这世间丑陋的人心却看过不少,晓得这些人恐怕一直以来都嫉妒着唐氏能独得丈夫的宠爱和尊重,如今穆家冷不丁领了她这样一个“外室女”回家,算是结结实实地打了唐氏的脸。

  她们迫不及待想要看笑话,但她不愿意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呢。

  穆嫣跟在唐氏身后跟长宁侯府的人一一见礼,她举手投足进退有度,待人接物也都彬彬有礼,言谈之间也不卑不亢的,若是碰到不好回答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去看唐氏,得到了回应才会接着说下去。

  一副唐氏怎么说她就怎么做,都听母亲的样子,很是乖顺。

  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见唐氏和穆嫣母慈子孝的模样,俱都丧了兴,开始时还会故意寻衅说些挑拨的话,后来便都偃旗息鼓,再也不提这茬了。

  长宁侯夫人见了这幅景象便很是满意,笑着从腕上褪下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戴到穆嫣手上,“以后跟着你母亲时常过来走动,咱们家孩子多,一块儿玩热闹。”

  世子夫人霍氏也笑着说道,“正是,若是得空就过来坐坐,我们家值雨和苕溪年岁都和外甥女相当,定是能玩得到一起的。”

  穆嫣不敢与霍氏对视,将头垂得低低的,小声地道,“嗯。”

  用过了午膳之后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唐氏便带着她跟长宁侯府众人告辞,霍氏亲自送到了二门,等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回转。

  看着霍氏离得越来越远的身影,穆嫣这才敢松口气,她这一整日都端着万分小心,生怕被霍氏看出端倪。

  好在,霍氏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直到此时马车驶出了长宁侯府,她总算才彻底地安了心。

  这时,马车忽得一阵剧烈的晃动,随即“哐当”一声,发出刺耳的巨响。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什么人胆敢拦着本公子的路!”

  唐氏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眉头立刻皱了,她低声对着穆嫣说道,“我去看看,你不要出来。

  她们的马车才刚离开长宁侯府不久,会经过一段窄巷才好绕到大街上。那条路说窄,其实也能供两架马车并驾齐驱的,想必是外头那位霸王不肯让到边上便宜通行,所以才会撞了马车。

  唐氏掀开车帘,李嬷嬷连忙上前扶了她下来。

  李嬷嬷低声说道,“夫人,怎么办?霍二公子为人做事向来不肯留情面,他亲姑姑都敢顶嘴,何况是您?”

  她小心翼翼地拿手指了指,“那马车断了辕,霍二公子的脸好似也磕破了。”

  唐氏轻轻拍了拍李嬷嬷的手背,“你怕什么?是他自己横冲直撞来的。况且,不论如何我总是他的长辈,这里又离长宁侯府不远,他如今既在侯府住着,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话虽然这样说,心里总是纠着的。安国公府的爵徽那样大,就明晃晃地定在马车上,唐氏不信霍骁没有看见。可他依然这样破口大骂挑事,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

  若遇上的是常人,她们规规矩矩行道,自然是理直气壮的一方。此处离长宁侯府不远,唐氏又是长辈,换了别人,出了这样的事,早屁.滚.尿.流地滚过来告罪讨饶了,哪敢这样当街叫嚣?

  可对方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京城一霸霍骁,他连王爷都敢打,混账起来连亲祖父都不敬,眼中何曾有过规矩礼法?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在霍二爷面前,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就是道理。

  按说这样无法无天的人,早该好好收拾教训一番了,可偏偏霍王爷宠着他,皇上还纵着他……

  唐氏目光一深,笑着冲对面马车里说道,“我说怎么车停了,原来碰到了二郎!”

  她四处张望了下,皱了皱眉道,“我早说这条道太窄,原该拆了那堵墙拓宽些才好,大哥总是不肯听,说巷子里鲜少有外人来,就算来往会车,都各退一步就能过了,何必要大动干戈?”

  窄路临着的那面墙围着沿街店铺的后院,那些皆是唐家的产业,租出去了给人做生意。若要是真的拆墙,道虽然宽了些,但却生了许多隐患。一来,拆拆补补总要花些时间,耽搁了别人做生意;二来,墙拆了外街的人就好随意窜了进来,人多手杂,侯府就不能居在闹市却地处清净了。

  唐氏这话,只是说来挤兑霍骁的。

  霍骁从马车上跳下来,“原来是唐大姑!”

  他不客气地指着给唐氏赶车的车夫,怒气冲冲地道,“你这货不地道,分明看到本公子来了也不让开,这下好了吧,撞坏了我的车子,还弄伤了小爷的脸,就是要了你十条命都抵不起。”

  京城一霸的大名,谁人不知?车夫自然也曾经听说过的,他瑟瑟发抖地向唐氏求助,“夫人,我……不是我……”

  车夫欲哭无泪,真是冤枉死他了。他已经将马车贴在了墙边,早就让无可让了,明明是霍二公子非要走正中间才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起,如今却都成了他的错。

  霍骁抬起手中的皮鞭有意无意地打在了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顿了半晌,他忽然却又对车夫说道,“罢了,既然是唐大姑的马车,这面子我总要卖的。好了好了,这回小爷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这回,下回走路长点狗眼,可不要再这样霸道嚣张了!”

  唐氏气得不轻,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若是她此刻和霍骁撕破脸,却白费了刚才的耐心,况且若是闹了起来惊动了侯府,那么大嫂面上肯定要为难的,也让那起子等着看她笑话的小人称了心,没意思。

  她勉强笑笑,略寒暄了几句,就回了马车。

  但马车刚动,霍骁却又拦在前面,恶狠狠冲着车夫说道,“改道,先送我回长宁侯府。”

  他一边叫小厮扶了上车,一边自说自话地掀开车帘,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姑,我刚才崴了脚走不动路,你送我一程吧?”

  这根本就不是问询,而是宣布,因为下一刻,霍二爷就已经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他拿手去触碰脸上的伤口,看到手指上有一点隐约的血痕,就哇啦哇啦大叫,“啊哟,都流血啦?大姑你看我流血了,我的脸要破相了,这肯定是要破相了的!”

  唐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若车里只有她一个便罢了,可还有一个穆嫣。霍二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坐了进来,还贴着穆嫣身旁坐下,简直荒唐透顶。可人都已经坐下了,她又不能赶他,否则他若大吵大嚷引来了人,穆嫣的名声可要被带累坏了。

  她沉声说道,“嫣儿,过来,坐母亲这边。”

  穆嫣敛眉低声说好,弯着身站起来时不着痕迹地往霍二爷的身上一碰,便挪到了唐氏身旁。

  落座的瞬间,唐氏眼尖看到了她额头上的淤紫。

  霍骁仍在一旁怪声怪气地叫嚷,“早知道伤得这么严重,我就不宽宏大量饶了那个车夫了!真真气死人,小爷这张脸生得多好,这回真要破相了!”

  唐氏忍无可忍,故意厉声问道,“嫣儿,你这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穆嫣垂下眼帘,怯弱地说道,“不小心……不小心撞着了。”

  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含糊了时间,她额头上的伤是出门时太心急撞到了轿梁,如今已经发淤,是旧伤了。但她晓得唐氏此时问这话的用意,是希望将这伤赖在霍二爷身上,好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果然,霍骁闻言,嘟囔了两句,就不再说话了。

  他瞥了眼瘦弱的穆嫣,嫌弃地别开头去。

  霍骁虽然胡闹,但他心里的界限却是泾渭分明的。他晓得旁的事情随便他怎么胡闹,祖父总不会不管他,只要他没有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皇上也会护着他,但唯独一件事,却是他万万不能沾的,那就是女人。

  一个男人脸上破了点皮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女子若是破了相,那是关乎婚嫁未来的.若是唐氏执意要拿这个做文章,祖父定要逼他娶了这个瘦不拉几的女人。

  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很快就要到长宁侯府门前,唐氏掀开穆嫣的头帘唉声叹气,“女孩子家家的,额头伤得这样重,若是破相了可怎么办?倘若以后若是婆家嫌弃你,又该怎么办哦!”

  霍骁原本想着要唐氏送他进二门,听了这话,还哪敢继续坐这车?他讪笑一声,“唐大姑,我到了,回见啊!”

  话音刚落,都没有等到马车停下,就慌忙跳下车落荒而逃。

  唐氏忍不住笑了起来,“霍二爷爱慕国子监祭酒苏大人家的大小姐,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情。不过苏大人爱女如命,又颇有风骨气节,不肯折服权贵,让爱女跟了这样的混账,所以咬死了不肯松口。霍二爷求而不得,发誓要为苏大小姐守身如玉呢,他怎么敢惹上别的女子?”

  话音刚落,她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缓过神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她竟然对着穆嫣笑了……

  唐氏身子一僵,容色慌忙一敛,便不再说话。

  穆嫣无奈地扶了扶额,唐氏对她分明已经软了下来,可偏偏还要装得很讨厌她一样,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眸微动,又想到京城一霸霍二爷这样骄横霸道蛮不讲理的人,竟然也有苏大小姐这个软肋,还说什么“守身如玉”,可见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若以后再碰见这个人,她也学唐氏这样办,看吓不吓得走他!

  过了几日,长宁侯夫人派贴身的桂嬷嬷给唐氏送东西来。

  桂嬷嬷满脸无奈地说,“姑奶奶还记得霍家的二爷吗?就是世子夫人的娘家侄儿霍二公子,好端端的霍王府不住,非要赖在咱们家,这才多少日子,就生了那许多的事。”

  她压低声音说道,“那霸王前两日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叫人将咱们家门外窄巷的那堵墙给推倒了!”

  语气里尽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唐氏眉头一跳,沉声问道,“他把墙给推倒了?父亲和大哥没有说什么吗?”

  那日她在巷中假说要推墙,不过只是拿来挤兑霍骁的话头,谁料到这无法无天的祸害竟真的说推就推了。他以为是在他家霍王府吗?在别人家如此撒野,这也太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了。

  桂嬷嬷撇了撇嘴,“侯爷气得不行,但霍王爷晓得了这事亲自来赔礼道歉,还送了好些金银补偿,侯爷就算是再生气,也总要给霍王爷这个面子。世子倒是劈头盖脸说了霍二爷一顿,可他到底只是个姐夫,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她叹口气,“这么大一桩事,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真叫人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

  长宁侯府唐家,也算是诗礼传家,若是本家的爷们敢做这样的事,老早就得让侯爷剥了一层皮。可对方是京城一霸霍二爷,霍王爷的面子要卖,世子夫人的体面要给,侯爷心里就算再不乐意,也只好就这样算了。

  唐氏皱皱眉,低声问道,“那日大嫂在跟前我不好问,霍家二郎到底为什么不住在自个家,反倒要客居侯府?”

  霍王爷和长宁侯府就隔了几条巷子,若是想要到姑姑家来玩,骑个半刻钟就到了,何至于借住?

  桂嬷嬷苦笑起来,“还不是为了苏家大小姐?”

  她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听说霍二爷上两月又去苏大人府上提了一次亲,被苏大人用鞋底板给抽出来的。苏大人说,霍二爷品性不好,不长进,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太粗俗,配不上他家女儿。这不,霍二爷嚷着要住到咱们家来,说是要沾染沾染书香世家的文气。”

  虽然说得无奈,但到底也有些自豪的。

  唐氏摇摇头,“霍二郎虽然任性胡闹,但性子里倒也有几分傻气。不过,这门亲事成不了,他就算费再多的心思也白搭。”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的官,跟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是不能比的,但苏大人却是清流文人中的中流砥柱,天下的读书人都以他为楷模,朝野上下也有不少门生故旧。

  苏大人性子倔,为人又清高,目下无尘,平生最不屑的就是这些不学无术霸道嚣张的纨绔子弟,怎么会愿意将膝下最疼爱的长女嫁给霍二郎这样的人?

  唐氏甚至觉得,就算盛昌帝下旨赐婚亲自说和,以苏大人这样刚烈的性情,说不定宁肯血洒金銮殿也绝不肯同意这桩亲事。

  霍二郎这片真心,恐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桂嬷嬷连连点头,“可不是?”

  她叹口气,“不过霍二爷说要来侯府住,侯夫人难道还能拒绝?就算他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看在世子夫人的份上,也只好忍下了。”

  霍二爷的父母早逝,上头只有一位兄长,偏还是个身体孱弱的病秧子,今年二十三岁了,都不曾娶亲,亲戚们私底下揣测,恐怕霍大爷这样子是没法给霍家开枝散叶的了。所以,也难怪霍王爷和世子夫人把希望都寄托在霍二爷的身上,这样宠着他惯着他,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桂嬷嬷顿了顿,忽然乐了起来,“不过说来也怪,霍二爷那日叫人将墙推倒,到了夜里,就全身发了疹子,叫太医来看过,说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开了几帖药,得慢慢养着才行。”

  她掩着嘴笑道,“这两日倒是慢慢好了,但脸上却还留了个豆大的包。霍二爷平素最重自己的脸面,如今脸上迟迟不见好,便整日关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倒是安生了不少。”

  正屋门口,穆嫣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她眸光微闪,嘴角忍不住漾出了笑意。

  她小时候就认得霍骁,晓得他对核桃、杏仁、花生等坚果类的东西过敏。那日唐氏提醒她要躲避霍二爷,恰好席间上了这些干果,她便偷偷取了几块核桃仁备着,谁料到还真是冤家路窄遇到了他。

  若不是霍骁欺人太甚,她也不愿出手伤人的,不过见他那样可恶,一时忍不住就将核桃捏成了粉末沾在他衣衫袖口上。她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教训,所以仔细拿捏了份量,再加上衣裳上被风带走的那部分,真的能被他吸入的量极少,不会真的让他受到伤害。

  果然,霍骁只是起了红疹而已。

  不过,对于无比看重自己容貌的人而言,这点教训就已经足够犀利了。

  穆嫣清了清嗓子,笑着对着门口的织金说道,“烦请织金姐姐通报一声,我来给母亲请安。”

  织金连忙引了她进去。

  见过礼之后,穆嫣便侍立在唐氏身边,安静地听着桂嬷嬷和唐氏闲话家常。

  等桂嬷嬷走了,唐氏忽然问她,“你在平城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穆嫣想了想,答道,“乳娘给请了女先生,也教读书认字,还要做功课。功课做完了,若还有闲暇,就画个画。有时,也跟着绣娘学些女红,做几个荷包,打些络子什么。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她小心翼翼去看唐氏脸色,见唐氏眼神闪了几下,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啊,对了。上次跟您说过隔壁邻居小豆子的事儿,我亲眼见着他从瘦骨嶙峋到养得白白胖胖的,就觉得药膳很是神奇,所以就钻研过一阵子。”

  唐氏眼皮抬了抬,“哦?”

  穆嫣笑笑,“平城小地方,没有京城这样讲究,女孩子想学些基本的药理,也是可以的。乳娘就帮我请了仁济堂的简大夫,学了三四年的医理,简大夫又给了我不少古籍和手记,所以也算是认真学过的。治病救人的大话不敢说,但寻常的头疼脑热,我想还是能治的。”

  这句话虚虚实实,只有一半是真的。但她很笃定,唐氏不会派人去核实平城是不是真的有一间仁济堂,那位简大夫是否真的教习过南珠巷穆小姐医理,平城远在千里之外,路遥而偏僻,唐氏没有这个空闲,也没有这个能力。

  她眨巴眨巴眼,“若是母亲不嫌弃,不如把弟弟的调养交给我,我保证会还您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儿子!”

  唐氏细细地盯着她,好半晌,才淡淡说道,“重琪这些日子,不已经在用你的药方调理了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些生硬,“他胃口比先前好了,这还多亏了你。以后……以后若是得空,多去陪他玩玩吧,他今儿还吵嚷着要姐姐。”

  虽然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但不知不觉中,穆嫣的存在却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

  唐氏并不是个性情偏执的女人,她也在尝试着忘掉穆世杰的背叛,敞开怀抱接纳这个女儿。

  穆嫣听出这话里的信任,脸上不由笑开了花。

  稍坐了会儿,她便起身告辞,“既然母亲这里用不到我,那我就不烦扰您了,我去东厢找弟弟玩儿!”

  唐氏轻轻拉住她的手,忽然沉声说道,“如今你是我的女儿了,有些话就算不好听,我也要直截了当跟你说,否则便是害了你。”

  她一双眼睛墨黑发亮,如同黑夜的星辰,闪着犀利的银光,“你懂医会做药膳,这很好。但治病救人的手,可千万不要拿来害人,医者仁心,不论为了什么原因,都不可以!”

  穆嫣身子一震,双唇不禁有些微微颤抖,她勉强笑着对唐氏说道,“母亲的教诲,我……我晓得了。”

  她自以为那日对霍骁的事做得隐秘,却原来都被唐氏看在了眼里。她出了这口气的确很痛快,就在刚才她还在暗自得意自己叫他吃了苦头呢,可此刻她才想起,当初学医术学药膳的初衷是希望可以帮助别人,而非利用自己的才能害人。

  唐氏,比她更有仁心和仁德。

  穆嫣心中惭愧,深深地冲着唐氏鞠了个躬,便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李嬷嬷望着穆嫣离去的背影仍自有些不敢相信,她咋舌问道,“夫人是说,霍二公子的毛病是……”

  唐氏一记刀子般锐利的眼神扫了过去,“我何尝这样说过?”

  李嬷嬷身子一抖,连忙垂下头来,“是,是,夫人没有说过,是我妄言了。”

  唐氏这才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神色,她淡淡说道,“从前老爷还在时虽然官职不高,但却在御前行走,领着皇上的差事,这个家里谁都不敢小看咱们三房。可如今他不在了,咱们说话做事便要处处小心,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她顿了顿,“俗话说隔墙有耳,以后嬷嬷也好,织金也罢,就算是我和那丫头,也都该谨言慎行。”

  李嬷嬷忙不迭道,“是,是,都要谨言慎行。”

  唐氏扶了扶额头,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我有些头疼,先去躺会儿,有事你再进来叫我吧。”

  穆嫣心情复杂,脸色看起来也有些不大好,不过既然答应了要去看穆重琪,她还是深呼一口气往东厢去了。

  穆重琪看到她,立刻高兴地嚷了起来,“姐姐,我在这里!”

  他生得孱弱瘦小,虽已过了三岁,身量却还没有人家两岁的孩童大,身上脸上都没有什么肉,看起来有些病态得白,像是一张陈年的宣纸,虽保养得宜未曾泛黄,但纸页却已经磨损得很薄了。

  但他有一双乌黑墨亮的眼睛,晶亮亮的,闪着流光,灿烂得好似星辰。

  穆嫣对上那道闪亮期待的目光,心一下就暖了。

  这个孩子需要她,这个念头油然而生,在她心上开出藤蔓,她冲着他微微一笑,“听说你想我啦?”

  穆重琪连忙点头,指着旁边的空饭碗道,“姐姐说只要重琪饭吃得好,就会来和我玩游戏,姐姐你看,刚才的点心,我都吃掉啦!”

  一旁的兰香正收着食盒,闻言连连说道,“是啊,前儿五小姐说了这话后,七爷就一直卯着劲呢。这不,刚才厨房送来的八珍糕和南瓜饮,他一点都没剩,也没有往外吐。”

  她喜滋滋地道,“这还是头一次呢,我得要禀告夫人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伺候一个先天不足身体虚弱又有厌食症的孩子,其中艰辛,恐怕也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晓得。兰香身为穆重琪身边掌事的大丫头,在他身上操的心不比唐氏少多少,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心里便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

  穆嫣笑着说道,“嗯,重琪这么乖,那姐姐也要信守承诺啊。不过,让我想想,咱们玩什么游戏好呢?”

  需要奔跑的球类游戏是不可能的,重琪身体太弱,平素若不是坐着躺着,就是乳娘和兰香抱在手里,极少下地,也几乎不出门。

  虽然穆嫣觉得这样不好,长此以往,容易让重琪的肌肉萎缩,以后长大了要再想走动就会费很多力气,但现在却还不是让他锻炼的时候。这孩子太虚了,暂时除了要将他的胃口养好,就是要调理身子,治好他的不足之症,等到好了,再进行体育锻炼不迟。

  可是和小孩子玩,不用费体力就可以做到的游戏,好像也没有多少。穆重琪太小,还没有开始启蒙,总不能和他玩文字接龙、对诗对词吧?

  穆嫣想了想,大概也只有玩些迷宫游戏或者积木游戏了。

  她轻轻拍了拍穆重琪的小手,“这样吧,姐姐想了一个好玩的游戏,不过需要做些道具,今儿还不能玩,等过几天道具做好了,我立刻来找你好不好?”

  穆重琪乖巧地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来,“拉钩上吊。”

  穆嫣微微一愣,随即想到这是前日她哄着他吃沙参炖肉时用过的招数,难为这孩子记得清,便笑着勾住他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望着穆重琪闪闪发光的小脸暗暗下定决心,不论过程有多么艰辛,她一定要努力治好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为像他父亲那样英伟仁慈的好人。

  从东厢出来,穆嫣就问翠锦要了纸墨,认认真真想了一通之后,就画了起来。没有量尺,图纸画得歪歪扭扭的,不过大体的轮廓形象却很清楚,只要是个有经验的木工,就一定可以做出来。

  等墨干了,她将图纸揣在怀中,便推门而出,径直往院外走去。

  翠锦在外头看到,连忙问她,“五小姐,是要去哪儿?”

  穆嫣笑着问她,“你知道二哥住什么地方吗?我从平城来时有些东西托他保管,想去问他取回来,顺便,还有些事要麻烦他帮忙。”

  她的迷宫道具和积木道具自己是折腾不出来的,需要画了图纸请木匠来做。她不想因为这些小事麻烦唐氏,可初来乍到的,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也只有穆重临了。

  再说……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好些日子没有见了,她也有些想他……

  翠锦面有迟疑地道,“二爷住在外院的松临堂,从这里过去要走一会呢。这倒也罢了,主要是外院人多,除了些借住国公府的亲戚,还有几位老爷手底下的贤士门生,恐怕不太方便。”

  她小心翼翼地建议,“五小姐不如叫人捎个口信给二爷让他进来一趟,这样要合适一些。”

  穆嫣想了想,“也好。”

  她原本想要悄悄地去找穆重临,是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可既然外院的人多口更杂,她还是谨慎一些得好。反正,她找他是为了要给穆重琪做游戏的道具,这个理由说出去堂堂正正的,就是唐氏晓得了也会站在她一边。

  穆嫣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正房门,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转头对着翠锦说道,“那就麻烦翠锦姐姐帮我请了二爷进来。母亲在休息,咱们不要打扰她,喏……”

  她指了指晴好院左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就请二爷去那一见。”

  才不过小半个时辰,穆重临便匆匆忙忙地来了,他在亭前伫足微顿,过了会儿才笑着进去,“五妹妹。”

  他从怀中递过去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这是你先前存在我那儿的首饰,前些日子忙,忘了拿进来给你。”

  穆嫣微微一愣,她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拉在穆重临那,说这句话不过是一个找他的借口。她抬头看他,望见他眼底的一片柔光,想了想,还是默默地接了过来,“嗯。”

  她纤细的手指不断摩挲着匣子上的花纹,静默了半晌,这才低声说道,“其实我来找二哥是有事想麻烦你的,我在这里只认识你一个……”

  穆重临笑了起来,“都是一家人,五妹妹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二哥会帮你办好的。”

  他顿了顿,学她的语调说话,“你在这里只认识我一个人,不麻烦我麻烦谁呀?”

  穆嫣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若不是翠锦还在,她差点就要伸出粉拳去捶他的胸口了,她轻轻咳了一声,“不知道二哥能不能找到有经验的木匠,要会琢磨的,能做精细物件的,手脚也要快。”

  她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认真和期待,“说好要跟弟弟玩游戏的,但弟弟身子不方便,我只好想些合适他玩的,不过需要些木制的道具。最好能快些做好,弟弟还等着和我一道玩呢。”

  穆重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眸中带着安慰和欣赏,但也有一闪而过的凝重。他点头道,“嗯,这件事容易办,我恰好认得巧匠坊的师傅,你把图纸给我,等会儿我要出趟门,正好就去一趟巧匠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听说你给了三婶几个药膳方子,七弟用过之后肯进食了?你还会做这些,先前怎么没有跟我说过?正好我这几日吃不下饭,睡得也不好,不然你也给我开个方子?”

  穆嫣紧张起来,“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

  她一把抓过穆重临的手来,仔细地听了许久脉,皱着眉头说道,“脉象平和,并没有什么问题啊,是不是事务缠身,太忙了,才这样的?”

  穆重临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低声笑,“我也不晓得,说不定是因为好些日子没有睡过高床暖枕,一时间有些不大适应呢。”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最真心的话。

  从前路途艰苦,不是在马车里蜷缩一夜,就是要在野外扎营露宿,有时候还要躲避仇敌的追杀,在流箭中逃亡。可那时候身边有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觉得累。

  如今又回到了他安国公二公子的身份,身旁花团锦簇一片祥和,但离她却远了。夜深人静时,在锦绣富贵的屋中睡着富丽堂皇的床榻,竟然格外想念当初颠沛流离的日子。

  穆嫣心中一跳,双颊飞上两朵红霞,她连忙对着翠锦说道,“翠锦姐姐,麻烦你帮我去屋子里取一下图纸,应该是放在书案上没错,刚才出来得急,忘记拿出来了。”

  翠锦应声去了。

  穆嫣这才松了口气,她抬头瞪着穆重临,“你以后可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翠锦是个心思通透的丫头,她很机敏的,你这样说,若是她胡思乱想了怎么办?我是不碍的,可是你……”

  和国公府其他的姐妹不同,她是半道上才被认下的,虽说已经得到了黄太夫人的认可,可外头养的总是有些说不清。他和她虽一般也是堂兄妹,可若他对她表现地太过亲昵,难免会有些人要说闲话。

  她心理素质强悍,早就已经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可她却怕他因此受到影响。

  他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入了翰林院,颇得皇上的赞赏,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但若是声名有垢,被人抓住了把柄,将来就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痛脚,成为他前进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穆嫣知道穆重临喜欢她,这一路而来,他对她的保护关怀和温柔体贴她都看在眼里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一个肯舍了命去保护她的男子,怎么会一点都不心动?

  在这个世上,除了哥哥,穆重临是她最信任最依赖最重要的人,她早就有这样的认知。

  可他们之间,在当初决定要让她成为安国公府五小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镜中月水中花。这辈子他们名分已定,绝不能闹出什么不像话的传闻,否则他不只将从云端跌落,还会粉身碎骨。

  她不想这样,也不能这样的。

  穆嫣抿了抿嘴唇,眸光里带着分决绝,“是你说的,以后你只是我的二哥。”

  穆重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过了好久才略微恢复了点血色。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无边的苦涩,“是我说的,以后我只是你的二哥。”

  带她远离硝烟和血腥,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梦。如今,她既已如他所愿来到了这里,成为安国公府的五小姐,有一份可预期的锦绣前程,那他应该满足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他徐徐抬起头来,目光里死水般得沉寂。

  半晌,唇角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他语声温和地说道,“这图纸我拿着了,等会儿就去找木匠做。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叫人来找我,你是我从平城带回来的,和我亲近些也是常理,不用怕,没什么好避讳的。”

  穆嫣心里一疼,望着他的眸中蓄满了水光,她用力抽了口气,勉强笑着,“好。”

  穆重临抬了抬手想要抚摸她的眼角,但那手却僵硬在半空中,过了半晌,仍旧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低声叹口气,“若是五妹妹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他望了眼天色,“外头风大,看样子要落雨了,五妹妹还是早些回屋歇着。”

  讲话说完,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忙不迭地转身离开。他脊背挺直,像一株风骨傲然的竹,然而凌乱的脚步却泄露了他心底的痛。

  穆嫣咬着唇望着穆重临的身影逐渐远去,眼眶中含着的泪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但下一秒,她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慌乱地拿袖子抚了抚眼角,深呼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没过多久,翠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着急地问道,“五小姐,书案上没有找到什么图纸,您再想想放到哪儿了,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穆嫣面色微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真是糊涂了,明明把图纸带在了身上,却偏忘记了这茬,还叫你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翠锦姐姐。”

  她讪讪地笑了起来,“刚才,我已经将图纸给了二哥,他说能做到,过几天重琪就能有新鲜的玩具了,到时候我也教你,咱们一块儿玩,好吗?”

  翠锦这才舒了口气,她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是跑了跑腿,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五小姐跟婢子太见外了。”

  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二爷肯帮忙真是太好了,七爷要是高兴了,夫人就会高兴,那咱们三房上下就都能高兴了。”

  过了几日,穆重临果然叫人送了些木制的玩具到三房,巧匠坊的师傅确实有本事,那日拿过去的图纸不过三四张,但送进来的玩具却足足装了一箱,多是在穆嫣原本的设想上临场发挥而来的,却也多做得有模有样。

  就说那迷宫板,她原本只是画了两幅难度不一的图,可是送来的却有十来幅,难易程度都不同,从最简单直白的开始,到最难的那幅,甚至连她都要考虑一会儿才能走得出去。

  穆嫣心情愉快,便立刻带着这些去了东厢兑现先前和穆重琪的约定。

  唐氏晓得了这事,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底却百感交集。

  李嬷嬷抓紧时机为穆嫣说好话,“难得五小姐对七爷一片真心,说起来这便是割不断的姐弟亲缘,真真是一心替七爷着想的。”

  她顿了顿,悄声说道,“听翠锦说,那些什么迷宫和积木的图纸,都是五小姐亲自画的,自和七爷有了那个约定之后,她就成日在想要怎么兑现对七爷的承诺,简直算得上绞尽脑汁。说句僭越的话,这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能做到这样的也不多,何况五小姐还是个新来的。”

  唐氏翻了翻白眼,“好了,我知道你喜欢那丫头,但也不必整日在我面前替她说好话。她若真是个好的,我难道没有生眼睛不会看?她若是不好,你就算吹成花也没有用。”

  她顿了顿,叹口气说道,“且看着吧,她对重琪尽心,我总也不会亏待她的。”

  对唐氏而言,穆嫣就像是横在她喉间的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穆世杰的欺瞒和背叛,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感情的鸿堑,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更不会因为穆嫣的表现而改变。

  这辈子,她恐怕都没有办法以一颗慈母之心对待这个孩子了。

  可若是那孩子肯对穆重琪好,唐氏也很乐意看到他们姐弟感情融洽,彼此支持依靠,正如李嬷嬷说的,这份姐弟亲缘是割不断的。

  至于她,将来不过尽一个嫡母的本分在穆嫣的婚嫁上多尽一分力,多添一份嫁妆,也算是对得起那孩子对重琪的一片心。

  李嬷嬷见状便不再多说,有些事情过犹不及,不论如何她总是唐氏的贴身嬷嬷,若处处都逆着主子的意思替外人说话,那显然违背了她的本分,既不能令五小姐得到好处,反而还要受唐氏的鄙弃。

  如今,唐氏能有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留下,便已经足够了。

  正屋里的那些对话,穆嫣自然一无所知,她这时正在东厢房陪着穆重琪钻研穆重临送来的这些有趣的迷宫。虽然是小游戏,但因为比她设计的要多,且加深了难度,所以她也托着腮,跟着穆重琪一样眉头紧蹙着思考中。

  一共十二块木板,难度逐块递增,这已经是第四块了。

  她小声地嘀咕,“要从这里走才行……不对,前面是死路走不出去……啊,是走那里吗?”

  这时,穆重琪忽然“咯咯咯咯”笑了起来,他墨黑晶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姐姐,我知道怎么走了,你看,你看!”

  纤瘦的小手将走迷宫的黑色滚珠轻轻地推动着,很快便顺利地走到了出口。

  穆嫣很是懊恼,明明是她想出来的玩意儿,可才第四关呢,她就败在了一个三岁小儿的手上。亏她还一向自诩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少女呢,结果竟遭遇了这样的惨败,真的是太丢脸了!

  但随即她却又觉得欣慰和满足。

  拜托穆重临做这些迷宫和积木玩具,是为了让穆重琪开朗起来,如今不仅收获了他的笑脸,还让她发现了他的机敏聪慧。

  他才三岁呢,只是通过三场热身,就很快找到了玩迷宫游戏的秘诀,狠准快地打败了她,这样的聪明才智,若是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三房有了他,又何愁没有顶梁支柱?

  穆嫣笑着捏了捏穆重琪的小脸,“重琪真棒,打败姐姐了呢!”

  她转头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了,重琪该到了午睡的时候,你先休息好了,等明儿姐姐再陪你继续玩第五块好吗?”

  因为身子虚弱,穆重琪特别容易感觉疲倦,平素里哪怕是白天,也总要歇个两三回觉的,今日玩耍的时间已经要比平时多了许多。

  他精神逐渐地转好,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一口吃不成大胖子,调养身子的事要慢慢来的,该歇的时候还是要歇着,否则白日里体力透支过多,夜里就要不踏实,没有好处的。

  穆重琪很听姐姐的话,既不吵也不闹,打了个哈欠说道,“好,那姐姐明儿要再来哦!”

  他伸出小指,“拉钩上吊。”

  穆嫣无奈地笑了起来,“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刚回到西厢,翠锦就迎了上来,她笑着说道,“听说三小姐的婚期定下了,是在腊月初六,再不过两月便就到了,虽说急了些,但江夏侯府还等着主母过门当家理事呢,国公夫人便也肯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是三小姐在安国公府的最后一个生辰,请了她素日交好的几位小姐过来玩。刚才栖霞阁的田嬷嬷来了一趟,说是三小姐邀您明儿过去作陪呢!”

  翠锦见穆嫣不说话,以为她是有些胆怯,忙安慰着说道,“说是作陪,不过就是应个景儿,四小姐也要去的。三小姐素来是个和气人,她来往的那几家小姐也都不是那等刁钻刻薄的,五小姐大可放心,没事的。”

  穆嫣冲着翠锦轻轻一笑,“嗯,我知道的。”

  她并没有堂皇,来到安国公府这样膏粱锦绣的地方,像这种贵族仕女间的聚会是少不了的,她虽然离开京城多年,但该怎样与这些贵族小姐相处,这点分寸,她晓得如何拿捏。

  只是,她有些害怕会遇到从前的熟人,并不是每一位故人都能和霍姨母那样对她心存善意的。

  穆嫣目光微动,低声问道,“翠锦姐姐,你可晓得明日会有哪几位小姐过来吗?”

  她浅浅一笑,“若是能跟我说说她们的脾气秉性那就更好了,我也好晓得明日该如何应对。你也知道,我总是新来的,总不能丢了咱们三房的脸……”

  翠锦神色一动,表情立刻肃穆起来。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二爷从平城带回了三老爷的外室女,这些贵族小姐们平素无事可做,也喜欢说些家长里短,明日难免不会对五小姐投以异样目光,若是应对不得体,说不定就要闹得人尽皆知。

  五小姐说得对,确实应该要提前晓得来的是什么人,那些人的脾性如何,也好早作准备。

  她想了想连忙说道,“我平素出门少,对这些都不大清楚,五小姐您等着,我去请李嬷嬷来!”

  李嬷嬷很快到了,后面还跟着织金。

  织金笑嘻嘻地说道,“五小姐,上次叫针绣房做的新衣终于好了。这天渐渐冷了,过几日冬衣就要下来了,所以夫人只让做了四身秋衫,想着尽够了的,不过太夫人听说了又叫多做了两身,还添了两件秋斗篷。”

  她一边将怀里的衣裳摊在锦被上,一边冲着穆嫣招了招手,“您过来看看喜欢哪个花色,我记住了下回好叫她们按着这个来做。”

  比起吃,穆嫣对穿倒并不讲究。

  虚荣、面子、别人的看法,在很多年前或许她也曾在意过的,不过任谁像她这样经历了炼狱般的六年,恐怕都不会再纠结那些毫无用处的表面功夫。是绛色更喜人,还是鹅黄更衬肤色,她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她唇畔露出浅淡的微笑来,低声说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好的花色,织金姐姐帮我看着就好了。啊,对了,明儿三姐姐生辰叫了我作陪,正好织金姐姐在这,还烦请你帮我选一身合适的。”

  织金笑着指了一件藕色的,“这件就不错,既不太艳夺了寿星的风华,又不过于素净搅了三小姐的兴致。”

  她见穆嫣点头,便手脚麻利地将这身衣裳挂了起来,其他的都收到了柜子里去。

  李嬷嬷接过话头,“翠锦叫我过来给五小姐说说明儿都有什么人来,我特意去栖霞阁向田嬷嬷打听了一下,说是有国公夫人娘家的侄女陆七小姐,永春侯府的唐二小姐,成山伯家的周十一小姐,荣国公府的袁九小姐,还有秦王府的安福郡主。”

  她笑着说道,“咱们家三小姐温柔和善,平素来往得多的手帕交,也大多都是端方有礼的小姐。”

  穆嫣目光一抖,低声问道,“还有王府的郡主呀?”

  李嬷嬷以为她胆怯,忙安慰着说道,“五小姐不用害怕的,安福郡主性子最是和气了,任是金枝玉叶的身份,却从来不与人高声大气,不论对谁说话总是又客气又知礼的,满京城的人都夸她贤德淑惠呢。”

  她语气温和,像极了在哄孩子,“您啊,就按着平日里的做,该怎样就怎样,实在不行,就跟着四小姐做好了,不碍事的。”

  穆嫣浅浅一笑,“嗯。”

  夜里忽然下起雨来,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飞檐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穆嫣辗转反侧始终都无法安然入睡,便索性卷着被褥靠在床头静静地坐着。

  她想到白日里李嬷嬷说的话,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冷笑来。

  安福郡主贤德淑惠?六年前的穆嫣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时她年幼无知,被假相蒙蔽了双眼,还曾觉得安福待她比她的亲姐姐还要好,有些事她连母亲都不肯说,但只要安福问起,她总是知无不言。不论得了什么好东西,哪怕是自己心头所好,只要安福想要,她都可以忍痛割爱,绣工精美的新衣裳、极品羊脂美玉簪、番邦朝贡的红宝石,连这世间仅存独一无二的泪滴夜明珠她也给了。

  但安福是怎么对她的?

  那夜突起灾祸,她在忠仆的守护下侥幸逃脱,一门心思要去找安福,她深信安福可以帮助她、保护她,至少也能保她安全无虞。可她的满腔信任只收获一张天罗地网,举着尖刀的兵将残忍无情地杀死了她的护卫,白骨遍地,血流成河。

  安福从明亮的火光中袅袅走来,她步履轻盈神情愉快,“嫣儿,如果我是你,能逃出来就一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样才有可能保住小命。可你回来干嘛呢?”

  她轻轻吹了口气,“你来找我是想要让我包庇你?藏匿你?可这是要杀头的重罪呢。哦,原来你是要来害我的?嫣儿,你的心可真坏。所以,不要怪我,是你要先来害我的,我举报你不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坏心肠的人是你呢。”

  那夜也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水逐渐打湿小穆嫣的衣衫,淌满她的脸庞,她本来就长得肉嘟嘟的不算好看,这场雨如同灭顶之灾将她变得更狼狈更可笑。她被毫不容情地用绳索缚住,因她而死的人留下的鲜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她觉得已经置身地狱。

  最后一句话,她撕心裂肺地问安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福俯身在她耳边说,“嫣儿你真傻,如果你死了,我就可以取代你,成为你多好,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这就是安福,外表端庄和善,是最温柔知礼的淑女,但她的内心却是一条心狠手辣的毒蛇,没有半分人性。

  穆嫣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不自觉地将被褥裹得更紧了。

  她听着窗外的雨声,低声呢喃,“安福,阔别多年,终于又要相见了呢,你一定不会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明天,你会认出我来吗?”

  语气微窒,半晌之后,她忽得叹了口气,“真可惜,从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未曾能够取代我。那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翌日晨起,李嬷嬷又过来西厢房帮忙,她笑着说道,“夫人晓得你今儿要去见客,特意差了我来呢。”

  翠锦虽也会梳髻,但手艺却只是一般,平素梳些家常发髻虽无不可,但若要待客却见逊色了。李嬷嬷却是个中好手,有她的巧手加持,至少头面上是光鲜亮丽的。

  虽然唐氏不肯承认,但她既肯嘱咐李嬷嬷过来西厢,其实仍是对穆嫣上了心,这是个好现象。

  穆嫣当然听得明白李嬷嬷说这句话的用意,她美滋滋地坐在铜镜前,嘴角忍不住地咧开笑。

  不多时便打扮停当,她稍微进了一些早点,又去东厢房与穆重琪说了会儿话,便听到晴好院守门的姚婆子进来回话,“五小姐,四小姐已经出门了,正往栖霞阁的方向去呢。”

  穆嫣笑着对姚婆子说道,“谢谢嬷嬷。”

  她一早就拜托姚婆子,若是看到四姐姐穆念蓉经过,便要进来知会她一声,她也好紧跟着过去栖霞阁。

  四姐姐是四叔四婶膝下唯一的女儿,按说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却不知因了何故养成了她这样谨言慎行的性子。她平素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笑,对谁都是淡淡的,但为人却十分沉稳,比许多大人还要安静踏实,规矩礼仪和应对接物上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是个极好的楷模。

  今儿是三姐姐的生辰,请了她们姐妹作陪,作陪不是做客,必定要赶在客人到之前先过去栖霞阁,去得太早显得尴尬,去得晚却又太赶,所以穆嫣便下定决心要跟着四姐姐的步伐来。

  四姐姐住在不远处的绮罗阁,要去栖霞阁必要经过晴好院,等到四姐姐来了,她就跟上去,这时间点必然能拿捏得很好,不早也不晚的。

  李嬷嬷听到动静从唐氏屋子里出来,忙对着穆嫣说道,“那五小姐也好准备准备过去了。”

  穆嫣摸了摸穆重琪的小脑袋,温柔地道,“今儿长房的三姐姐生日,叫我去作陪,也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好,恐怕不能跟你玩了。不过不要紧,若是我回来时兰香跟我说,咱们重琪今天乖乖的,将食单上的东西全部都吃光光了,姐姐明儿陪你玩一天的!”

  她按着穆重琪的身体状况开了一张食疗的单子,除了正餐外,还有加餐和点心,包括热饮,俱都是健脾胃的药膳,唐氏一早就拿给太医看过,说是极好的,这才敢拿到厨房上去。算到今日,已经用了七八日了,见效虽慢,却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之后需要做的,就只是坚持了。

  穆重琪灿烂的眼眸扑闪扑闪的,“姐姐放心吧,我一定都乖乖吃掉!”

  姐弟两个又勾了勾手指,相视一笑,穆嫣这才依依不舍道,“那我走啦!”

  她刚出了东厢房的门,李嬷嬷便迎上来说道,“咱们家的四小姐虽然闷声不响的,但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五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拿捏不定,就紧着四小姐来,她怎么做您也怎么做便是了。”

  穆嫣抬头望到远处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眯了眯眼说道,“嗯,我跟在四姐姐后头,保准不会出错。”

  她不能出错的。

  上回去长宁侯府,霍姨母并没有认出她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安福不能。安福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朝夕相处,彼此之间都再熟悉也不过了。她肥嘟嘟的身子在历经磨砺中早就已经变得纤巧瘦弱,但她的脸上却仍旧有从前的痕迹,假若安福有心,是一定可以认出她来的。

  在世人的眼中,她早就已经死了。但安福心中有鬼,说不定会立刻联想到她身上去。

  穆嫣如今身份已定,虽然不怕安福的联想会对她有什么致命的打击,但秦王却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她怕会连累到穆重临,坏了哥哥的事。

  所以,今日她一定会紧紧跟在四姐姐身后,四姐姐做什么,她也做什么。是啊,从偏僻渺小的平城而来,乍然见到京城的锦绣繁华,自然该是自卑的怯懦的畏畏缩缩的,她就要这样不敢于人前,才不会被安福注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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