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姑娘的春天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1-27 21: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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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 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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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妾

当世纨绔,若要论一个高下,纵使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都知道,定是以淮阳侯府世子言慎为最。

走鸡斗狗,当街纵马,言家世子年方十九,却已然是长安城中浪荡公子争相效仿的典范。

便是这么个素未谋面不学无术的世家子,竟在我十七岁那一年,向我父亲提了亲。

“他图什么?”

我之所以十七岁还待字闺中,原因很简单——我是个极丑的姑娘。

初始倒有上门提亲的媒人,一见我便乱了方寸,连连摆手说叨扰。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长安城都知晓了卫太医家有个未出阁的丑姑娘,自此再无人打我的主意。

未嫁的女子脸上有疤,便被视作了不详之人,是没有人愿意要的。

而言慎,虽是个草包纨绔,却是皇亲贵戚,出自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忽然要娶我,他图的什么?

父亲打量着我的神色,无言饮茶,神色有些惴惴。

我挑眉:“你答应了?”

父亲犹豫着点点头,复又补充道:“为妾。”

我一怔——

未曾听闻言慎有正妻,倒是听闻妾室有二十多房,大多出自名门,这要真嫁过去,可想而知我会掺进一场什么样的大戏。

父亲放下茶杯踱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叹一声:“以我卫家的身份,纵使为妾,也是高攀,更何况……”

父亲看了看我的脸,欲言又止。

后话却明了。

更何况我这模样,能嫁得出去都是老天有眼。

呵,老天有眼……

我不言,父亲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世子屈尊讨要,不得不依,可我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若是一个抵死不从,承罪的还是起初应允的他。

久久,我长叹一口气。

“知道了。”

纵使不顾念他老人家,还有阖府十多口人和幼弟的前程摆在那儿,父亲的赌注不过如此,却已足够使我妥协。

嫁吧。

左右这一生,嫁谁不是嫁。

2.新嫁

入淮阳侯府那一日,连绵阴雨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非是佳偶天成,天公都不作美。

我偏头打量镜子里那张抹了脂粉的脸,一颗心越发地凉。

父亲忍着心疼花了大把银子从西子阁买回来的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了自左眼眼角蔓延至耳下那道可怖的疤。

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脸,不知叫那纨绔看了,他会不会直接一纸休书将我遣回本家。

如此倒好。

我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正准备起身,忽闻得“砰”的一声——

房门被来人一脚踹开。

“阿姐,他们说你要嫁人了!”

十岁的卫询个子不过到我腰间,嗓音尚且稚嫩,气势却是十足,这一吼吼得我一怔。

与人为妾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何况我还这么大年纪,父亲便没有声张,只为我备下了简单物什,送来了言慎府中命人送来的喜服。只待迎亲的轿子一到,将我送上去,便当礼成。

卫询自小与我亲厚,为防节外生枝,父亲事先将他送去了城南友人家,想过一段时日再告诉他此事,不承想这祖宗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竟自己赶了回来。

我抚额,唤他过来,将他拉到身前,细细理好他因奔跑而散乱的头发,不期然听到门外几声催促。

“姑娘,时辰到了。”

“不急,容我跟弟弟讲几句话。”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为难:“姑娘有何事可日后归宁再叙,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若是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又不是心甘情愿嫁得良人,何来吉时?我冷笑:“你且安心,纵使误了这么一会儿,你们世子也未必会发现。”

不过是一顶小轿打侧门送进侯府而已,又无酒宴行仪,或早或迟又有谁会在意。

我转头看着卫询,鼻尖却蓦地一酸。

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唯一舍不得的人。

“阿姐别哭……”卫询年幼,却已知道心疼人,一见我哭便慌了神。

“阿姐是高兴,”我抱紧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阿姐嫁的人是个少年英雄,是阿姐多年以前就想嫁的人,阿姐嫁过去以后,一定会很幸福。”

卫询踮起脚尽力抬高手摸了摸我的头,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假的。

我咬了咬牙,笑:“真的。”

“那你们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怕阿询难过,也怕阿姐舍不得,”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绪,我松开他,“吉时快到了,阿姐要走了,你乖乖待在这里,阿姐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卫询眼中有泪光,但也就是一低头的功夫,那些泪光瞬时连同脸上的难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的笑。

我的阿询,向来是个很能忍的好孩子,纵使他还如此年幼。

念及卫询,去往侯府的一路,我再无心顾念其他。

何时到的候府,何时被带入新房,我都没了知觉。

回神之时,是在房门被推开的一刻。

隔着盖头我看不见来人,却依稀觉得,应是那位纨绔世子了。

我听见他走近,在盖头被掀起的刹那心里没由来得一慌。

即便我对这个人没有半点的情分,但经此一日,这人便是我的夫君,我并不希望,初见时他便被我的容貌吓到。

可我毫无办法,十来根红烛映照得一室通明,我连隐藏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避开他的目光。

我暗自揣测着他是嫌恶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想象中的冷言冷语。

“是不好看。”言世子将喜帕随手放在一旁,转身在我身旁坐下。

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感觉出自己一张脸定是青了又白。

“却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看嘛。”言世子目光澄澈,朗朗一笑。

无论传言中听闻多少人盛赞言慎姿容,抬首一见时,我还是愣了神。

真真的折剑为眉点漆做眸,一张脸生动而精致,三分英气两分痞气五分贵气,笑起来时又带了些许不染尘俗的孩子气,叫人移不开眼,也叫人……自惭形秽……

言慎的目光却只轻轻浅浅地从我脸上掠过,继而脱靴上榻,靠墙而卧。

如此自然……

我看着他的眼睫在烛光里投射下长长的阴影,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

沉吟片刻,我轻轻起身摘下发饰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而后将烛火一盏一盏吹灭,才和衣睡在他身侧,隔了一臂之距,睡在榻沿。

我认命,经此一夜,无论有无夫妻之实,这人便是我的夫君了。

而我自始至终都没机会开口问,他是为何要娶我,为何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丑姑娘……

这一嫁,实在仓促又荒唐。

3.逆鳞

翌日,我是自梦中惊醒的,睁眼时,又被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

言世子闲闲卧在床侧,与我隔开了一段距离,左手撑在耳后偏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

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我清咳一声坐起身,才发现我跟他的位置不知何时对换了下,我原先睡在榻沿,此刻却是睡在床榻内侧了。

心惊之下下意识低头看,还好,仍是昨日睡去时的衣着,除却睡皱了些,并无半分不妥。

许是我的动作让言慎觉着可笑了,他移开目光平躺在榻上,将手臂枕在脑后,埋怨道:

“什么姑娘,睡觉跟打太极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里头挤,踹都踹不醒。”

原是我自己翻进去的么……

我睡觉素来是不安分,可从来睡眠浅,稍有动静就容易醒,昨日也不知为何,睡得格外沉。

眼见言慎并无怪罪之意,我起身小心地下了床。

梳头时,忽而听得身后人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你同薛翊,是什么关系?”

檀木梳刚好梳到一个死结,梳不开,扯不动。

“并无关系,幼时有过两面之缘而已。”

我不知言慎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只得照实说,却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

“是吗?”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应是言慎赤脚下了床,我的余光通过铜镜,能看见他在缓缓走近我。

“可你昨儿个晚上,梦里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我一怔,手一滞,手中的木梳磕在梳妆台上,而后落了地。

言慎俯身捡起,修长的手指执了木梳,一手挑起我那束打结的头发,竟然温柔又细致地梳理起来。

我心下犹乱,却听得这人在身后轻笑一声:“这么好骗,其实只唤了一声而已。”

他的语气轻佻得就像在逗弄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我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屈辱。

言慎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起身,缠绕在发间的木梳来不及收回,生生带下了一小撮儿头发。

我拿起桌角的一把剪刀利落地将方才缠在一起的那束头发自贴近发根处剪去,漠然退后一步与他对视。

我知道,在这侯府之中,我应当小心谨慎,处处恭谨,可他不应拿薛翊来戏弄我。

纵使他不知缘由,可这个名字对我而言,便是逆鳞。

对峙片刻,还是我先移开了目光,俯身一拜:“卫潆逾矩了,请世子责罚。”

终归是人在屋檐下。

所闻传言里,言世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是这个脾气不好的世子,却并未如我想象一般对我施以任何责罚。

他只是随手将木梳扔回原处,而后坐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他还穿着昨日的喜服,眉目间却无半分喜色。

我叹气,自床边拿来他的鞋袜,在他脚边蹲下。

天色尚早,深秋气寒,总不能叫他着了凉。

谁知这人偏不抬脚,居高临下挑衅一般地看着我。

这什么世子,怎的如此孩子气。

我腹诽,却不能发作,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抬起,被指尖的冰凉惊到,忍不住将整个掌心贴在他后脚跟上。

卫询生来体寒,幼时我便是如此给他暖脚的。

“腿脚受了寒,往后会有大毛病。”

他不动,我也没有收回手。

僵持片刻,在全盘托出和避重就轻之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4.往事

初见薛翊,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细数,整十年。

那年距父亲入太医院已有五载,母亲在生卫询时血崩而去,父亲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保住了卫询的一条命。

适时正逢天子罹患恶疾,太医院终日不得空,父亲无法分心,便托乡下的阿叔阿婶代为看顾我和卫询。

那一日阿叔阿婶因农忙不在家,只我一人,正在屋外洗着卫询换下来的尿布,忽然一只长箭射在了木盆前几寸之地。

我抬头,看到缓缓走近的一个络腮胡莽汉,生得五大三粗。

见我没有被吓到,他似乎有些不满,黑着脸蹲下身拔起长箭指着我,瞪了我一眼:“小丫头,交出你们的米面馒头来!”

那面相生得极为凶狠,皱眉怒视,便越发地可怖。

我因迟钝而未能及时表现的恐惧霎时蔓延在五脏六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太撕心裂肺,莽汉反而慌了。

“你哭啥,老子就是要个吃的,你别这么小气,妹子,丫头,你……哎哟!谁打我!”

朦胧泪眼依稀看到又走进来一个少年,二话不说就扬起手中带鞘的长剑敲了一下莽汉的头。

莽汉一脸凶相转头,看见少年时瞬间垮了脸,恭恭谨谨地揖手一拜,语气还有些委屈:“少主,我没想伤害这小丫头,只是想要些吃食,看这女娃胆儿大便想逗一下,谁知这小姑娘这般经不得吓……”

“恐吓在先,你还有理了?”

少年语气清浅,那莽汉却吓得一下跪在地上:“属下有罪,坏了规矩,请少主责罚。”

“行了,自去领杖二十。”

“是。”

那莽汉居然乖乖地退了出去。

我惧怕未消,眼泪却止住了,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偷偷打量眼前的少年。

这人生得清瘦,面相并无出奇处,成熟不足,稚嫩有余,只一双眼睛,坚定而认真。

少年蹲下身伸手用衣袖拭去我脸上残余眼泪,温柔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啊小姑娘,让他来探个路,不承想吓到了你,哥哥给你道歉。”

我抽噎了半晌,他轻轻拍着我后背,不时轻声安慰。

待到我终于平复下来时,他便要离开,被我唤住,我跑进屋拿了两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给你。”

这原是阿婶煨在锅里让我留作午饭的。

刚一递给他,我的肚子便不期然出了声,像是要制止我这一行为似的。

少年噗嗤笑了一声,将馒头递还给我:“你留着吧,我们可以到前面山林打些野味。”

说完转身离去,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便不见。

我捧着尚且留有余温的馒头,久久才缓过神来。

至此一面。

若无后来事,我大概会只当做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偏偏三年后,我又在长安街头遇见了他。

时值上元,父亲难得闲暇带我上街逛逛,我原本沉浸在形状各异的花灯中欢欢喜喜,仰起头看父亲时却不期然看到一张凶悍的脸。记忆中的恐惧瞬时袭来,我扑倒在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

父亲不明所以,只能搂着我手足无措地安慰,一堆人的目光霎时聚集在我们身上。

“怎么回事?”

一人拨开人群而来,皱眉轻声质问络腮胡莽汉。

有些面熟……

莽汉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属下不……”

“哥哥!”

我被父亲抱起来,清楚地看到来人的脸,与记忆中某处重合,本能地大喊一声。

少年一怔,偏头看着我,却似乎记不得了。

倒是莽汉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啊呀!你不就是王家村那个小姑娘吗!许多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胆小啊,哈哈哈……”

经他一提,少年才恍然忆起:“原来是你。”

我破涕为笑,少年笑了笑:“长大了些,性子却没变。”

这是在笑我胆小?我还没开口,父亲却一下将我放下来,对着少年一拜:“幼女无知,冒犯了薛少将军,还请少将军莫要怪罪。”

将军?

我仰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似乎并不知道父亲是谁,只是看父亲这样说知晓了父亲是朝中的官员,伸手扶起父亲:“无碍,大人的千金,甚是可爱,并无冒犯薛翊之处。”

薛翊?哪个“翊”字?

我还在暗自揣摩着,父亲便已拉着我匆匆告别。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在絮絮数落着我,我却一个字都未能听进去。

后来才知道,这位有过两面之缘的温柔哥哥,是世代将门的后人,朝中最年少的将军,三战平漠北,铁骨铮铮的英勇男儿。

一字一句,皆是听说。

只是后来,再也无幸得见一面……

5.胁迫

言慎安安静静地听我讲完,这才抬起脚,任我给他套上鞋袜。

“瞧你如今这模样,怎么着也想不到幼时竟是个柔柔弱弱的爱哭鬼。”

他在意的点让我愣了一下。

这人目光干净,却总让人觉得看不透。

就像方才,他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让我给他套上鞋袜,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因为我,而只是因为——他乐意。

他可以任由我接近他,也可以随时踹我两脚。

只要他开心。

“我也没想过,我会变成而今这模样。”

若非不是受尽冷眼,看过人情冷暖,我大概也还是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单纯姑娘。

可惜命里遭劫处,半点不由人……

我下意识低头,自欺欺人地以为可以淡化脸上的那条疤。

“所以而今,你仍旧心仪薛翊?”

他提及这个名字时,我心头依然钝痛了一下,咬了咬牙,我点头,又摇头。

我是对往事念念不忘,我是对薛翊存有男女之意过,然而既已嫁与他人,我只能逼得自己放弃那些原本就不该有的念头。

“我可以带你见见他。”

“不必了,”我抬头,目光冷了三分,“世子若是嫌恶卫潆,大可一纸休书与我再无干系,何必如此羞辱。”

他便笑了:“休了你,好让你心无顾忌地去找他?”

我咬牙,摇了摇头。

曾经闺阁女儿身尚且可望不可即,遭人厌弃后又如何敢靠近半步,更何况……我宁愿他记住的是当年我的模样。

言慎偏头静静打量我半晌:“五日后顺宁王府有宴会,你陪我同去吧。”

“我不……”

“听闻你有个弟弟,正是念书的年纪。”

……

指尖没入掌心,清晰尖锐的疼。

“……是。”

6.醉酒

祈求了几天的变数未能有用,宴会如期而至。

应宴前一晚,我彻夜未眠。

太多复杂的情绪未待理清,我不止不知道如何面对薛翊,还不知如何面对众人的目光。

第二日午时言慎来接我时,被我小小地惊了一下。

“面色这样坏,怎的不先上个妆容?”

“已经上过两遍妆了……”

“……”

纵使嫌弃,言慎也并没有说让我不必跟随,只是自袖间掏出一物。

是方绣花的面纱,简静素雅。

我皱眉,言慎却直接将面纱覆在了我脸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终归是嫌弃的……

我垂眸,跟着他出了门。

顺宁王府距淮阳侯府不远,不多时马车便到了,临下车时我伸手拽住言慎的衣袖:“求你,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如此低声下气,是我平生第一次。

他却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我指间抽离,下了马车。

我叹气,原就不该对这人存有一丝半点的指望。

顺宁王是个好玩乐的人,此次生辰宴会,也请了不少人,放眼望去,几乎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公子,大多都带了一两位女眷。

我松了一口气,如此应当无人注意到我了。

然而后来事,件件都叫我觉得自己天真。

言慎将我带进府后便叫我寸步不离,一路上与他相熟的王孙公子不少,与他相识的女子竟也众多,不时便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我。

“世子这又是自何处得来的美人啊?”

“小王爷猜猜,若是猜对了,我今儿晚上便在你这宅子里住一晚如何?”

“别别别,当我没说。你上次在我这儿住一晚便喝了我足足两坛离人醉,我妻子可几年才酿得一坛,我心疼,”那红衣的俊朗公子连连摆手,一边将言慎往里推,“快进去吧你,别耽搁我招呼客人。”

言慎“嘁”了一声:“瞧你那小家子气样。”

我轻声笑了笑。

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言慎。

想来这顺宁王,与他应是挚交。

随着言慎一路走,越往前,我的心绪便越乱。

果不其然,宴会举行处,我一眼便看见端坐在厅堂之中的那人。

身旁……还坐了个婉约端庄的女子。

只一眼,便迅速地移开了眼。

求不得,又何必贪恋。

言慎却突然握住我的手,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便牵着我径直走到正对薛翊那一桌。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握住,不得挣脱。

言慎忽然俯身过来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什么?我没听清,抬头,却恰好对上对面一双清明的眼。

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他应当已经记不得我了,只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言慎笑了两声:“我刚说‘你再动他就看到你了’,你是真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他不以为然地松开我的手,拿起身前酒浅尝一口,皱眉:“这酒还敢拿来招呼人,比离人醉不知差了多少。”

身边言慎絮语嫌弃,对面薛翊兀自饮酒,四方来客觥筹交错,在场之人,只有我一个心乱如麻,格格不入……

罢了,便枯坐一晚,浪费些时辰罢了。

我刚这样想,面前却忽然现出了一双纤纤玉手,托着小巧酒杯。

是位巧笑倩兮的妙龄女子,自带娇媚气,举着酒杯温声开口:“姑娘的眉眼生得好生俊俏,想必是位不可多见的绝色美人,才能入得了言世子的眼。”

语气带有隐隐几分酸意,我猜想应是言慎过往招惹的风流债。

“姑娘说笑了,我戴着面纱,皆因容颜丑陋,何来‘绝色’一说。”

那女子便笑了:“姑娘切莫说笑,承朱与世子也算得相识多年,世子看得上的姑娘,几时有过貌不惊人的。”

“哦。”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言慎,“她说你以貌取人。”

“噗——”言慎笑出了声。

那姑娘一愣,继而皱眉,正要发作,我颔首:“开个玩笑而已,若是冒犯了姑娘,我在这里赔罪。”

她的一张脸终于挂不住,勉强行了个礼,忿忿而去。

“你脾气还挺大。”

“她招惹在先。”我转头看着他。

目光相接处,他似乎愣了一愣。

太过明净的双眼看太久便会不自觉沦陷,我低下头,揭起面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多了待会儿可没人送你回去。”

“不必,我记着路。”

明知他这一句是罕见的善意,我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委屈起来。

明知我害怕这样人多的地方,明知我不愿面对他,为何一定要逼我来呢……

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平淡安稳一世,怎么就不行呢……

头脑逐渐混沌,越来越困,迷迷糊糊中我似乎感受到有谁伸手过来探我的额头,被我一巴掌拍开。

隐隐还有人声嘈杂……

“你这什么酒,怎么劲儿这么大?”

“我不知道啊,这就市集随便买的,我妻子最近看得紧……没钱了……”

“醒酒药赶紧的。”

7.坦言

回侯府的马车上,我才依稀从半梦半醒中清醒了些。

头枕着的地方有些硬,我刚想偏向另一方便被一只手重新按回去。

“痛!”

那只手力道小了些,顿了一顿又将我带入怀中。

这地儿软多了,我满意地蹭了蹭,抬头看见言慎好看的脸。

这么好看的脸,为何这样坏呢……

我心里念着念着,不自觉说出了口。

这人不怒反笑。

一见他笑,我便恼了。

他却伸手在我头上大力揉了揉:“醉着比醒着讨人喜欢多了。”

我吸了吸鼻子,所有酸涩在他这一句里蓦然爆发:“讨人喜欢,呵,我又何时讨人喜欢过?众人说我不详,父亲就嫌我辱了脸面,一心想着把我草草地嫁出去,即便是为妾,为妾啊……只有阿询……我自小养大的阿询不嫌我。可他而今,我也无法相见……言慎,你何故娶我?又何故几次三番这般羞辱于我啊?……”

说着说着,竟哭出了声。

挣扎间面纱落了下来,那人似乎愣了愣,伸手轻轻抚过我脸上的疤。

许是泪眼婆娑,竟见得他眼底一丝疼惜。

我偏过头,他却忽然靠上来,扳过我的脸,认真打量片刻。

“哪有相貌丑陋,那承朱说得不错啊,这样俊俏的眉眼,明明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

8.抉择

醒来时,头疼得厉害。

我撑着身子坐起,脑海中依稀闪过昨日宴会的画面,心下一惊。

我自出生起便没有喝过酒,没想到一杯酒就能让头脑混沌成那个样子。

也不知有没有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

揉着头走到桌边,桌上放有一壶热茶,连喝了两盏,脾胃才舒服了些。

昨儿个回来之时似乎已经很晚了,我皱了皱眉,也不知身上的衣裳是谁给换下的……

若是言慎……

应当不会是言慎,以他的性子,没把我扔在顺宁王府都是大恩,又怎么会纡尊降贵至此。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隐隐听到窗边有响动,似乎是有人在拿什么东西砸窗,推窗一看,额头正好被迎面飞来的什么东西砸中。

是个小小果子。

“哈哈哈,你傻啊。”

我循声抬头,只见言慎倚坐在院中大树的枝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仰过身去。

怎么没摔死你,我捂着额头暗自腹诽。

正要关窗,却被那人唤停。

“哎,酒醒啦?”

“不劳世子挂念,已经醒了。”

“什么姑娘,就那么一点儿酒也能醉得不省人事,哭了半宿,停都停不下来。”

我嗤笑:“世子说得好似自己跟着陪了半宿似的。”

言慎手里颠着果子,一上一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怔——

搞不好他昨儿个真陪了那么久,搞不好我的衣裳真是他给换下来的。

不宜多谈,我伸手就要关上窗户,右手却被果子一砸,轻微的疼痛让我本能地收回手。

几乎是一瞬间,言慎从树上一跃而下,足尖一点便轻轻巧巧地跳到了我面前,双手交叠在窗台之上,似笑非笑的模样太撩人。

一尺之距。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低下头避开与他视线相接,却听得他戏谑般问道:“昨日见到薛翊,感觉如何?”

我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语气冷下来。

“世子想说什么?”

“你别那么紧张,”言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就是问问,你可以照实说。”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

“无意便随你去,有意我便放你出了这淮阳侯府,抹了你在这府中所有痕迹,任你去续上你自个儿的姻缘。”

我忽然语塞,他的回答,远远在我意料之外。

“为何?”

言慎笑了笑:“长安城的王孙子弟,唯有两个人我能看得上,其一是顺宁王顾呈肆,其二便是薛翊,乐得成一段美事。”

美事吗……

我皱了皱眉,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卫潆……不敢妄想,亦不敢高攀。只怕届时,不仅拉低了薛将军,还作践了世子的好意。”

言慎却伸手挑起我的下巴,逼着我与他对视,眸中多了几分认真。

“你若是因着自己的相貌身世而畏缩,才是作践了我的心意。”

我茫然无措地盯着他,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言慎收回手,又是那副闲散的姿态,“要不要离开?”

要不要离开……

这大概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走出这里的机会了,然而无论如何自欺,我都能分明地感到,我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犹豫了……

从这里出去就能毫无顾虑地去靠近那个人了吗?那个被我自以为思念喜欢了多年的心上人,他真的是我非要不可的人吗?如若是,我又为何没有抛下一切去追随他的勇气?

我突然无措,我爱的,究竟是这个真真切切的人,还是那一段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情深如许?是由心而生、不由自主的情深,还是自己刻意赋予自己的情深,只为在这艰难前行的人世间多留得一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言慎一言不发,只是用澄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不过须臾,却又好似过了许久。

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不必了。”

自那之后,言慎再也没有对我提起过薛翊二字。

9.听书

腊月里,城西有灯会,言慎难得地带我出了趟门。

我见言慎拿起面纱,摇头后退几步。

“无碍,本来就长这样,旁人看见也无妨。”

对于我脸上的疤,言慎从来看见了也跟没看见似的,大概是受他影响,我也逐渐不那么在意起来。

他不听,靠上前来依然将面纱系在了我脸上,嫌弃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这会儿是不在意,稍后有人闲言碎语叫你给听见了,你又得闷着不开心。人呐,何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知为何,他虽满面不耐烦,我却没有听得半分不舒服。

出门时天色尚早,言慎便没有吩咐准备马车,打算走路过去。

路上无事,我便同他闲谈起来。

“早前听闻,世子有二十多房妾室,个个绝色,可为何我进府这么久,都没听府中人提起过。”

“传言罢了,”言慎笑:“十几房而已。”

“可我一位也没有见过。”

“她们要死要活地想嫁,我便娶了,可谁知没过多久便个个嚷着要休书,我便给了。你嫁过来那一日,正逢最后一个回了娘家。哦,她一大清早就走了,所以你应当没遇上。”

我看着他一副“老子真是个善解人意好说话的人”的骄傲表情,忍着笑问:“为什么她们要休书?”

“嫁过来之后我就没正眼看过她们呗。”

“薄情寡义。”

“又不是我要娶的,我也从来未对她们任何一人许过任何承诺,她们要离开我也未曾阻拦,何来薄情寡义一说?难不成自己一腔心意错付了人,还反怪别人不珍惜,未免也太不讲道理。”

“……”

这人总是嘴上吃不得亏,然而似乎又句句在理,叫人无法反驳。

转而想到我自己,若是当时我执意要追随薛翊,说不定也是此般结局,心意枉负,怨天尤人。

言慎见我沉默,许是以为我生气了,信手一敲我额头:“又不是说你不讲道理。”

我一缩头,后脑勺忽然撞上一物,疼得叫出声。

言慎伸手一把把我拽进怀里,冲着我身后人吼:“瞎啊。”

我回身,只见一位卖糖葫芦的大叔似乎被言慎的凶相吓到,连连道歉。

原是刚才他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连带着糖葫芦往前一倒,这才磕着了我的头。

“算了算了,”我拉住言慎,又转头看着惊惶的大叔,“我没事儿,轻轻磕了一下而已。”

“谢谢姑娘,姑娘真是好心人。”

大叔说着就要离开,被言慎喝住:“你道个歉也太随便,起码送一串儿糖葫芦赔罪吧,忒小气。”

我连连摆手:“不用了。”

大叔却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来姑娘,这串儿糖葫芦您拿着,就当我赔礼了。”

说着便将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赶紧走了。

我看着大叔急急离去的背影,回头好气又好笑地瞪了言慎一眼:“堂堂淮阳侯府世子竟然这么小家子气,讨要老百姓的糖葫芦。”

“我就小家子气,最好他们以后看见你就绕着走,别再磕着碰着你。”

啊?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一红,只好刻意岔开话题:“人家做着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旁人自有旁人来看顾,不关我的事。”言慎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再说了,你刚不是偷偷把那两文钱放进了那人的袋子里吗?”

“……你眼力真好。”

“不是我眼力好,是你手脚笨。”

“……”

我小跑两步跟上他,余光看见一旁酒楼中有人说书,声音很是清婉动听,便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目光定在了那位纸扇说书的青衣“公子”身上。

言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我想去听听。”

我们进了酒楼后便寻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在座人都听得认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除了口若悬河眉目生动的说书人。她应是认出了言慎,却并未停下,只是对着我们笑着眨了眨眼。

真是灵动漂亮。

那日夜宴见她坐在薛翊身旁,只当她是温婉娴雅的女子,却不想还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她讲的是三年前薛翊率军对阵漠北大将单于沆的故事,我曾在一家茶馆中听过一位老翁讲,却远远不如她讲得生动,似是亲眼见过一般。

啪!

醒木一收,掌声四起。

“走吧。”

身边人未动,我转头看,言慎的脸色不知何故,不是很好看。

就在我暗暗揣测时,那位女扮男装的青衣姑娘已然走到了我们面前,含笑一拱手:“世子居然能耐着性子听完豫宛说书,真是稀罕。”

言慎随意地回了个礼,目光掠过我:“要听的另有其人,我不过顺便而已。”

自称“豫宛”的姑娘看了看言慎,又看了看我,颔首浅笑起来。

逛完灯会回来的一路,言慎一直都没有说话。

“今日说书的那位姑娘,你认识?”

“右丞相家的二小姐,宁豫宛,”言慎顿了顿又道,“薛翊即将过门的妻子。”

“难怪,讲起薛翊来语气尽是仰慕,不过堂堂丞相府的二小姐,怎么会在这市井之地抛头露面?”

言慎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半晌舒眉一笑:“谁知道呢。”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无奈地看着他,这人喜怒哀乐真真没个定数。

转念又想到刚才的女子,看上去,是个很好的姑娘,与薛翊……大概也是天造地设的……

罢了罢了,我摇了摇头,反正都是别人的姻缘,何必深想。

然而那晚躺在榻上,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只因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薛翊这个名字,似乎对我而言,并非如先前一般被当作忌讳了。

心下很静,又似乎有些乱,于是只能不停翻覆,结果被言慎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脑门儿上。

“好好儿睡,动什么动,再动睡地上去。”

“……”

自那日我拒绝了离开淮阳侯府后,便一直与言慎同睡一榻,如新嫁那日一般,隔开一臂之距,各自安睡。

我也是自那晚才知道,在过往的无数个夜晚,言慎都是自噩梦中惊醒的。有时候被梦魇缠身,醒也醒不过来,就只能一直挣扎,挣扎到外面的侍从发现,来叫醒他。

“那为何不让侍从守在你榻边呢?”

“不行,有人看着,我就更睡不着了。”

我无奈,只得答应他,让他睡在我旁边,一旦梦魇,我睡得浅,就能立刻醒来唤醒他。

一开始的时候,几乎每夜我都会从睡梦中被言慎惊醒。后来慢慢地不知为何,他梦魇的次数便少了,隔着三五夜才会梦魇一次,再到而今,已经很少梦魇了。

他却睡在我房里,不愿离开了。

言慎说,我身上有股草药味,他闻着才能安稳入睡。

我无奈抚额——

好吧,我不是嫁了个丈夫,我是捡了个儿子……

10.耳语

相处日久后,我慢慢发现,言慎其实也是个挺不容易的人。

淮阳侯在言慎年仅七岁的时候便早逝,言慎的母亲因悲痛欲绝一念成执遁入了空门,留得言慎一人在这偌大的侯府,又没到承爵的年纪,终日无所事事。

嗯……这么看来,这人未经管教就能长成如今这模样,也算是祖上积德了。

如此一想,就算这人每日上窜下跳的不得安生,似乎也还可以忍。

因幼时看顾阿询的缘故,我对幼时经历稍有些坎坷的人都不免格外关怀些。

越想越心疼,大概是目光太过慈爱,言慎终于忍不住拿他的筷子重重敲在了我的头上。

“想什么呢,吃个饭吃得就跟鬼上身了似的。”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恰听下人来报。

静静听完,筷子脱了手。

“你说什么?阿询来了?”

“是,来人说,自己是夫人的弟弟,名唤卫询。”

我提起裙子就小跑了出去。

果然,那立在阶下小小年纪便是一身凛凛气势的孩子,不是我的阿询还能有谁。

卫询原本站得格外端正,一见我,立刻扑进我怀里,语气都不镇定了:“阿姐,阿询想你了……”

我心疼地轻抚他的背:“阿姐也想你。”

他紧紧抱住我的腰,半晌似乎又觉得不妥,于是松开我,退后一步给我行了个礼:“多日不见,不知阿姐可否安好?”

我破涕为笑,这孩子一板一眼稚嫩得严肃,也不知跟谁学的。

正要俯身扶他起来,一只手却先我一步扶起了他。

“哎,原来这就是小舅子,生得还挺好看。”

卫询又朝着他行了一礼:“阿询见过世子。”

“别那么见外,叫姐夫就成,”言慎拉过阿询就往里走,笑得格外良善温和,“来小舅子,里面坐,别跟着你姐在外头傻站着。”

我:“……”

虽然对父亲让这么小的阿询一人带个侍从便前来有些不满,但是看着阿询如今这模样,我又有些欣慰。

就算我不在身边,他也已经能很好地照顾自己了。

我坐在院中,看言慎教阿询射箭玩儿,嘴角不觉上扬。

分明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阿询学东西快,第三支箭便差点儿射中靶心,言慎小小地吃惊了一下,转头又看向我:“你弟弟可比你聪明多了。”

阿询笑而不语。

我嘴角一抽搐……

言慎也就算了,卫询你不是最护着我的吗……

看我故意板着脸不说话,言慎俯身在阿询耳边说了句什么,阿询立刻跑过来,同样贴近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姐夫说,姐姐不聪明没关系,夫妻两个人,有一个聪明的就好了。”

猝不及防,心头一暖。

我看着阳光下言慎笑得灿烂的脸,招手示意他过来。

言慎一挑眉,却还是乖乖地走了过来。

我站起身踮起脚,靠近他耳边,运了十足的力:“知道啦!”

言慎一怔,应该是被这一吼震到了耳朵。

我和阿询同时大笑起来。

11.逢春

那一日,我原想留阿询在府中住一晚,岂料他不舍却坚决地拒绝,说老师只给他小半天的空闲时间,晚上回去还要写策论。

只得作罢。

送走阿询后,我便开始想他,夜里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他瘦小却挺拔的身影。

什么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我叹了口气,言慎伸手将我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把我的肩膀都盖得严实。

“想卫询?”

“嗯。”

“别想了,”言慎的语气难得温柔,“你若想看他,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

“我回去就好,你就不用了,你身份尊贵,于礼不合的。”

言慎笑:“你啊,就是这么多顾虑,我说行就行,不用管那么多。”

听他这么说,我忽然心下一暖。

许是这一刻的言慎太温柔,我看着便出了神。

“今日阿询走时,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那样神秘。”

言慎转头看着我:“他说,你是个好姑娘,脸上的疤是因为幼时有人欺负他,你护着他才被无意伤了脸,叫我不要嫌弃你,要对你好。”

我鼻尖一酸。

“那小子真是,哪只眼看出我嫌弃你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为何娶我?”

言慎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尴尬地清咳一声,将头转向另一边:“我能不说吗?”

“随你吧。”

我学着他转向另一边,果然,不多时便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言慎翻了个身。

“好吧,其实是因为跟顾呈肆打了个赌……”言慎的语气多少有些心虚,“赌……我敢不敢把卫太医家的姑娘娶回家……”

多年以后,我才从言慎口中听到了完整的原因。

确是跟顾呈肆打了个赌,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他偶然听见长安城的王孙子弟在一起闲谈时随意议论起我,议论的内容他依旧没说,我却能猜出几分,大概也就是说我是嫁不出去的丑姑娘什么的。

我父亲曾在一次围猎中医治过被山鹰抓伤的淮阳侯,被淮阳侯夸赞过医术,言慎偶然听过我父亲的名字。只是后来,还未等淮阳侯提拔我父亲,他便因病去了。

听到众人那样议论我,他少年心性,为我说了几句话,被顾呈肆出言一激,才将我接进了府。

言慎说,左右一生也是凑合着过,娶谁不是娶。

我听了暗笑又心酸,暗笑因他跟曾经的我不谋而合,心酸在他也曾在年少时候便想草草一生。

何其有幸,他遇见我,我遇见他。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在当时,我却是被言慎气得语滞。

“你……”

是从未指望过他能给出个什么好的回答,却也没想过……如此草率……

身后人久久未说话,就在我以为他都已经睡去的时候,身子忽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下意识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被言慎抱在了怀里。

虽同床已久,可是我跟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

“好了,”他将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从未有过的温软语气,“我错了……我以后离顾呈肆那个王八蛋远一些就是了。”

“不用了,睡觉吧。”

我将脸埋进一侧的枕头里,猜想自己现在定是满脸的赧然,和……隐隐的欢喜……

不用了,而今这样,也挺好……

不管因何结缘,都不重要,只要这缘分没有那么糟,就是老天爷给的恩赐。

我感受着身后人的温度,无声笑了笑。

“卫潆。”

“嗯。”

“快开春了,等到桃花开的时候,陪我去国安寺看看我母亲吧。”

“可是……我怕她厌弃我……”

“不会,”言慎将我抱得更紧,温柔而笃定地说,“我知道,你会是她喜欢的样子。”

“……好吧。”

算算时日,快了啊……

快到春来日,快到花开时。(原标题: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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