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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你山河万里

每日小说精品推文2018-05-15 15:59:43

第1章


    梦里


    她跪在朝堂之上,双眼刺红,倔强望着那个双目冰寒的男子,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道:


    “我没罪。”


    满朝哗然,用世间最恶毒的言语诅咒


    “她犯的罪该五马分尸,斩立决。”


    她腰身挺的笔直,在一片哗然之中,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男子,


    “我没罪。”她信他会护他,在任何时候。


    然而男子并未看她一眼,面色冰寒,亦是一字一字,绝情到


    “关进六池宫内,永不得出入。”


    梦里


    她赤着双足,立于悬崖顶上,衣袂飘飘,在跳入悬崖的那一刻,有双手牢牢抓住了她。


    那双手,因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白,手背青筋暴露,声音沉沉,


    “你敢寻死?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抬头,便看到了崖上的男子,一脸冰寒,双目布满了血丝,夹着一股深沉的恐惧与绝望看着她,眼底有隐隐的乞求。


    她笑了,笑容同样绝望,


    “代价?还有比死更大的代价吗?”。


    说着,她奋力一挣,脱离他的双手,顿时,身体如同飘落的雨滴,急速朝悬崖底下垂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夹着悬崖边上,他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喊声


    “阿兮….”


    她终于解脱,再也没有人能负她,欺她了。身体一直往下坠,还未落入崖底,她便惊醒。醒来时,心还在噗通噗通跳的飞快。近几年,她反复做这个梦,而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梦里一直抓着她的男人,面容冰寒冷峻,带着一股狠劲与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他是谁?为何每次在她梦里出现都让她胸口窒息?


    因为这两个梦,她又一夜无眠。


    第二日,起床时,黑眼圈如大熊猫,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用精致的妆容遮掩了疲态,再从衣柜里找出春节时在云南买的一条棉麻长裙穿上,裙上的刺绣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让村落的老奶奶用最古老最原始的方法,一针一线绣上去,用的色彩极艳丽,但穿在身上却与她融为一体,素净中又彰显着一股魅气,两种极端的色彩便碰撞出她的与众不同。空灵又抓着一股野性。


    她所在的公司,位于北京最繁华的cbd商圈,在寸金寸土的国贸三期办公楼内,极尽奢侈的占了整整一层。这一层,装饰得古色古香,从出电梯开始,落入眼帘的便是墙上潺潺流水与一池荷花,小鱼在底下游的正欢,往前是一道道曲折幽深的长廊,长廊的壁上挂着各朝各代的古物照片,尽头便是她的工作室。


    她走在这长长的,暗香浮动的廊道里,脚底踩着柔棉的地毯,空灵而悄无声息。


    她是一位古文物修复者,她的师兄周成明是这个工作室的老板,一年到头,几乎不见身影,常常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十几个小时候的时差,在深夜给她打电话,开口便是一句国骂


    “我/操,刘玥,老子这回差点客死他乡。”


    “死了我去收尸,没死再见。”


    周成明已习惯她的冷漠,挂了电话,便会把他搜罗来需要修复的古物照片发给她。


    而这一次,他消失了快半年,昨晚发给她一封邮件,主题为:《残缺的历史》


    里面大约有十张古物照片,全是需要修复的。所以她一早便来工作室提前准备。


    几百平米的工作室里,平时只有刘玥一人,安静的能听见裙摆走动的风声。电脑的幻灯片里正次序播放周成明发来的《残缺的历史》照片,而她因昨晚的梦,还心有余悸,看了好一会,脑子里却不时跳跃出涯边上那个男子绝望而冰寒的眼神。


    “刘玥,刘玥,你在哪里?”


    门口传来周成明的声音,不一会,他便出现在了刘玥的前面,满面尘埃,风尘仆仆。直接捞起刘玥办公桌前的紫砂茶壶,对着嘴灌下去。


    “刘玥,你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吗?”


    刘玥没回答,只是看着被他喝过的紫砂茶壶,想着是留着还是扔了?而周成明自问自答


    “我去拉萨,见到了无玄大师,这份‘残缺的历史’是他整理好后发给我的,他指定要你来修复。”


    周成明越说越激动。


    “可惜你无缘见无玄大师,可真真是个人物,谈吐气度皆是超凡脱俗,不像凡人。他收藏的这些古物全来自当年最兴旺的王朝通朝,如果问世的话,不单单是价值连城,对整个历史探秘的推进都具有跨时代的意义。”


    刘玥依然没有回答,而是目光定定的望着其中一张照片出神。是一个白玉牡丹发簪,通体透亮,牡丹盛开,每一片花瓣尖尖上,刻有一个小小的六字,仿佛是长在牡丹之上,带起一片涟漪。


    周成明注意到她的目光,介绍到:


    “这件发簪的来历,有一个故事。是当年,通朝皇帝寅肃为他心爱的女子特制而成,在每片花瓣上精心刻上女子的名字,世间只此一件,独一无二。当时制作成之后,寅肃怕它不够温润,不够平滑,所以每日放在手心中抚摸,直到它温润,通了人性之后,才送给女子,亲手为她绾发,为她佩戴。”


    “无玄大师跟我说的这个典故,但我保持怀疑态度。你想想,通朝帝王寅肃,是至今最受争议的帝王,他在位时,对百姓的贡献毋庸置疑,通朝时期,天下太平,繁荣昌盛,平民百姓不用关着门便可睡;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多少功臣,皇亲国戚被他满门抄斩?”


    “所以,刘玥,你说这样一个帝王,能对哪个女子动心,而且用了这样的心思?也不知无玄大师从哪看到这样的故事,我想,多半是野史。”


    “或许是真的。”刘玥淡淡的回答。她便不知真假,只是忽然胸口难过的喘不了气,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看着那个白玉牡丹簪,竟有一种熟悉感,脑子里不经意的飘过莫名其妙的两句话


    男子声音柔情


    “阿兮,来,我替你戴上。”


    女子声音凄厉


    “甄六兮,刻有你名字的发簪插进我的胸口,你说,他还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吗?”


    这些话仿佛隔着时间,隔着空间,各种千山万水穿破她的耳膜而来。明明是虚幻,却如此真实的像是对她而说。


    周成明絮叨了一会之后,才恢复正经,颇有点严肃的说


    “刘玥,我们要去拉萨,去找无玄大师,去修复‘残缺的历史’,工程浩荡,或许一年半载回不来。你能去吗?”


    “为什么不?”


    他已习惯刘玥的惜字如金,并不介意的回答


    “那边环境艰苦。”


    “去。”


    刘玥关了邮件,关了电脑,只一个字决定了去千里之外的拉萨,去会一会这份残缺的历史。


    这些照片,已引起她浓厚的兴趣。


    不过两日的时间,她已站在了拉萨的天空之下。头上是湛蓝的天,纯净,透亮,不染一丝尘埃,前方是巍峨雄伟的布达拉宫,大气磅礴,又庄严而肃穆,高尖的塔顶淹没在云卷云舒之中。


    周成明因临时有事飞往了意大利,让她独自前来。她依然穿着素雅,长发用简单的发簪松散的盘在脑后,背着双肩包,外加拖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箱子里是她工作所需要的各类工具。


    前来接待她的是无玄大师的弟子,看到她,颇为热情地招呼


    “您好,这边请,无玄大师已久候多时。”


    “好,谢谢。”


    她跟在他的后面,经过层层叠叠的阶梯,绕过交错复杂的廊道,四壁是鲜艳的彩画与绚丽的雕饰,越往里走,越有浓厚的宗教气氛围绕着她。


    直走到尽头,只听得见虫鸣鸟叫,甚至听见过堂而来的风声,一股沉香的味道缓缓冲鼻。小师傅停止了脚步,转身对她说


    “请进吧。”


    她点头,推门而进,便见到了无玄大师。他闭目盘腿坐在蒲团上,并未穿袈裟,而是普通的一套僧衣在身,即使坐着,也有行云流水般的气质。


    在这样古色古香的殿堂之内,在周边袅袅香火之中,人便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为何而来。


    刘玥盘腿坐在无玄大师的对面,朝他虔诚一拜才缓缓抬头看他,双目澄澈清明。无玄大师已起身,衣袂飘飘之中,若有似无的淡香传入她的耳鼻,很熟悉的味道,没来由让她的鼻尖泛酸,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施主,请跟我来。”


    无玄大师引她到另外一间屋子,把一个檀木箱子放到她的面前


    “施主,请看,这些古物或多或少有了些残缺,需要修复。”


    箱子里放的东西,便是刘玥之前看到的《残缺的历史》里的物件。当时看照片,只是觉得欣慰,这世间还能保留有这些古物。


    但今天,这些古物就这么放在她的眼前时,竟心潮涌动,难以控制的眼眶湿润。她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动,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但此时,竟是无法控制的,仿佛这些东西便是她的,就是她的。她的心很空,仿佛丢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想不出,抓不住。


    无玄大师很沉静的站在一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情绪。但在刘玥的眼泪即将掉落时,他递出了一块纯白的手绢,手绢的底下,绣着一朵小小的春堇花。


    “谢谢。”


    她接过手绢,才想起,无玄大师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春堇花的味道。


    刘玥带上手套,拿起其中一把桃木梳,中间断了一齿,她摩挲着,幽幽感叹


    “残缺未尝不是一种美。我不建议修复,即使修旧如旧,但每个残缺或许都藏着一段凄美的故事。”


    “残缺也是美?藏着一段故事?”无玄大师重复这句话,定定看着刘玥,目光悠远,通透,最后说道


    “好,不修了。”


第2章


    她给周成明打电话,告知无玄大师听了她的意见,不修古物之后,周成明在电话那边的怒火简直要掀翻整个欧洲。


    “刘玥,你别任性。你以为我跋山涉水找到无玄大师,死皮赖脸要修复这批物件,是为了那点破佣金?我告诉你,不是。刘玥,你自己想想,你多久没遇到让你心仪,让你有冲动想修复的东西?你再这么下去,你就要完了,你知道吗?你才思枯竭,你麻木,你没有灵气了,你知道吗,刘玥。”


    “你再这么下去,你就要完蛋了。”


    周成明越骂,越起劲,恨铁不成钢,皇帝不急太监急。


    “没有灵气,那就不修。”刘玥也说气话。


    “你暴殄天物,你糟蹋自己。你生来就是吃这口饭的命。”


    刘玥握着电话,轻轻的笑了,笑容很苦。


    周成明说的不错。这就是她的命。她从出生起,大家就说她有天眼,对这些古代的东西,无师自通。


    小时候,母亲带她去亲戚家做客,看到亲戚摆放在客厅的字画,瓷器,她能准确无误的判断出来自哪朝哪代,能判断出是真品还是赝品。最初时,母亲觉得她是胡说八道,没理会。


    后来上学后,对历史更是无师自通。对朝代变迁,对战争,对各朝各代名将,她根本无需看书听课,便能倒背如流。甚至有次与老师争论一个时间轴的错误而面红耳赤,最后老师翻阅了大量古籍,才发现她说的是对的。那时时,家人只当她是记忆力好,能过目不忘。


    最后,她被大众知晓,是宝物鉴定的节目红遍大江南北时,电视里每展示一件宝物,她便能一眼就看出真假,从来没有失误过。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家里有祖上留下的物件的人陆陆续续找上门来求她看一眼,甚至有一些专业的收藏家,但凡要入手一件宝物时,便会带上她去鉴定。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已严重影响到她一家人的正常生活。除了买家无休无止的找她鉴别之外,想赚钱的卖家更是对她威逼利诱,让她以假乱真。


    她那时已经青春期,被这样的生活折磨的叛逆期十分严重。有次有个香港商人,请她鉴别一副千万的字画,那天,她心烦气躁,喊着


    “真的,真的,是真的。”


    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会给她们全家带去了灭顶之灾。那商人听了她的话,花了千万买了一副赝品,后果可想而知。


    她的父亲被活活逼死,从此留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打工为生。直到后来,她遇到了周成明的父亲,收她为徒,教她修复的手艺,她很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了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古物修复师。


    这两年,随着她母亲的去世,随着她经常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她的心便一天一天的干枯了。


    周成明骂她骂的对,但她并不在意。她肯答应来拉萨,有一个更大的原因便是拜见无玄大师。从她母亲去世之后,她怀疑母亲有心愿未了,灵魂不散。那些梦境,或许是她母亲托梦给她。


    无玄大师似了解她的心愿,迷迭嗓音沉沉说到


    “想让往生者走三善道轮回,永登极乐世界,必须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你若方便,可在寺院住下,每日晨起背诵经文,晚上打坐祈福,方可凑效。”


    “好。”


    刘玥被安排在寺庙最靠里的客房,四周幽深僻静,房屋古色古香,没有一点现代生活的痕迹,这里保留有最原始的建筑。她这一天累极了,本是沾床就睡。


    “叩,叩,叩”门口却传来敲门之声。


    是无玄大师的那位弟子,送来装文物的檀木箱子,递到刘玥的面前,问


    “这是您落下的东西吗?”弟子问。


    “不是。”刘玥摇头。


    “无玄大师说这是您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说着,不由分就塞到刘玥的怀里,转身就走。


    刘玥不明所以,打开檀木箱子,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件古物,夜风清冽,四周寂静的只能听见远处钟摆的声音。


    她抱着箱子回房,不知无玄大师为何送来这个?


    她打开,一件一件欣赏。历史的厚重感迎面而来,但更奇怪的是,越看越觉得熟悉,仿佛这些东西曾经就这样在她手心中把玩过一样。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便睡了过去。


    依然是做梦。


    梦里,寅肃抱着她旋转:


    “阿兮,跟带你回宫。”


    “阿兮,我一定许你这一生,这一世,最妥帖快乐的日子。”


    “阿兮,我要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欢天喜地跟着他去宫里。


    后来,他说:


    “阿兮,这是我生在帝王家的命运,必须去抢,去夺,我才能许你最大的幸福。你放心,我娶北厥国仓若钰为妃,只是权宜之计。”


    可这权宜之计成了事实,仓若钰怀孕了。而她被打入冷宫,从此孤灯相伴。


    这一夜的梦,反反复复,梦境越来越有血有肉。


    到了下半夜,她便清醒了,坐起身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上网查周公解梦。然而网上没有任何信息能解释她这样一个完整的,带着故事性的梦意味着什么。


    熬了大半夜,直到清晨听到寺庙敲钟的声响,她才起来,去拜见无玄大师。无玄大师见她疲惫不堪的样子,摇了摇头。


    带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诵读经文。袅袅沉香,无玄大师迷迭的声音由远而近,由近而远的似隔空传来。她心神恍惚,似乎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她极小的时候对她说


    “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能力,否则会被人当成怪物来看。”


    又是成年后,母亲说


    “刘玥,你爸是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吗?”


    咚…咚…咚….无玄大师停止了诵经,而是敲了三下木鱼,刘玥才从那阵恍惚之中清醒过来。


    “你母亲早已永登极乐世界,反而是你,心魔难除。”


    “心魔?”她反问。


    “施主,你前缘未了,善有人苦苦惦记,这一世才会诸多烦忧,放下,方得始终。”


    “我该如何做?”


    “从哪里来,该由哪里去。”无玄大师双目清明,看着她,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我从哪里来?”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自有定数。”


    无玄大师不再说话,而是目送她离开。


    周成明偶尔会给她打越洋电话,语气里早已忘记之前的不愉快,电话内容都是听他絮絮叨叨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分享大事小事。


    刘玥不支声,也不挂断。如果有事忙,便会开了免提,任他自言自语,而自己忙自己的事。他两都没有朋友,亲人也都已经不在世,所以感情虽谈不上热络,但彼此心中以兄妹相称。


    “刘玥,我想定下来,不想再漂泊了。”周成明忽然感伤。


    而刘玥正在翻着一本地藏经,正看到万法皆是因缘所生,即是因,也是果。如果超度众身,脱离六道轮回。脑子里便想起了无玄大师说的,由哪里来,回哪里去。所以心不在焉的听着周成明的话。


    “刘玥,你在听吗?”


    “嗯。”


    “我说我想定下来了,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再也不飘泊。”


    “你早该这么想,师父也不会被你气死。”刘玥脱口而出。


    周成明确愣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


    “我挂了。”


    “再见。”


    刘玥挂了免提,继续看地藏经。窗外的天,乌云密布,似要下大雨。索性躺回床上补眠,昨夜被梦境干扰,便未睡好。


    外面风雨大作,窗户被风吹的哐当作响。她竟然又做梦了,越来越清晰的梦,甚至能体会到梦中的痛楚。


    梦里,下着倾盆大雨,电闪雷鸣之下,整个木制的窗户像被雷电劈成两半,屋内也随着闪电,被照的苍白。


    她躺在一张冰凉的床上,肚子绞痛,逗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一粒一粒的冒出来。旁边站着一个老妇,哭着对她说


    “六姑娘,你再忍忍,大夫马上就到。”


    她已经痛的精神恍惚,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大夫不会来的,大夫不会来这无人问津的六池宫。随着一阵一阵的剧痛,她的下/体有温热的液体留下。


    是血,染红了整个床单。


    一旁的老妇惊惧的喊道


    “六姑娘,你撑着阿。”老妇已惊慌失措,哭的不能自己。


    “你别哭,去叫三王爷寅肃来。”她算平静。


    “好,好,我马上去,我马上去。”老妇踉跄着,连伞也未撑,便赤脚跑了出去。


    风停了,雨也停了,她面如死灰躺在床上。


    许久之后,老妇才回来。如她所料,一个人回来的,噗通一声跪在她的床前


    “三王爷不肯来,他说六池宫里人的死活,他不管。”


    “六姑娘,对不起。”


    老妇跪在床前哭声凄厉,比她这个流了产的女人还凄厉。


    “他在哪里?”


    “在钰妃的房内。”


    “…..”一瞬间,她的脸成了死灰色。


    下/体已不再流血,她挣扎了爬了起来,不顾老妇的拉扯。一个人走出了这座冷冰冰的六池宫,目光茫然,力气已被抽空。


    此生,再无可恋。


第3章


    “施主,醒醒。”


    “刘玥,醒醒。”


    她被梦靥掐住咽喉醒不过来,可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她猛然惊醒,见床头站着的是无玄大师,丰神俊逸,目光澄澈,看着她,她还沉浸在梦中的痛楚之中,全身都疼。


    见她醒来,无玄大师什么也未说,便转身走了,空气里留下了他身上,淡淡的春堇花的味道。他离去的背影,她似曾相似,与这花香一样,可记忆中找不到。


    雨后的空气清新,天空被洗刷的比之前更加的湛蓝透亮,这里的日光长。傍晚时分,依然不见天黑的迹象。远处有钟声敲打,她沿着鹅软石的小路在后院里走,这路因下了雨的关系,有些湿滑,她走的小心翼翼,长裙拖得有些脏,她双手拎着裙摆,轻盈往前走着。越走越僻静,越走,阳光却越足,旁边的草地,树木已完全没有了刚淋过大雨的湿意。空气也清爽干净。


    她好像走迷路了,根本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身处何处?


    等等,她明明是在高原地区,植被也完全不同。这里的植被与山水,像是南方。而她刚才出来时,已是傍晚,即使拉萨天黑的比较晚,但现在,她所在的地方,明明是中午,她从影子上判断,还是正午时分。


    怎么回事?


    她想往回走,却发现后面已没有路,她刚才走过的路,奇迹般的消失,像是根本不存在。


    纵使她向来淡定,但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免内心忐忑。


    当下,走回头路是不可能了,只能按照太阳的方向,树木,植被,周边的环境来选择最安全的方向走。


    朝东走。东边似乎越来越平坦宽阔,甚至远处似有炊烟。中午太阳炙热,走了不一会,便有些热,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她脾气上来,直接把鞋子脱了拎在手上,踩着松软的泥土走,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一个人影,走着走着便有些酣畅淋漓,几乎想要奔跑起来。


    走到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有泥墙,木屋,有了人烟。她顾不得脚脏,重新把鞋穿上,脚因走路多了,稍微有点肿,鞋子稍挤。


    等等,她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劲。


    房屋是土墙或者木制结构,这不稀奇,或许是哪个偏远的乡下地方。但是,偶尔路过的人,穿着打扮与现代区别太大,她一眼便认出这服饰是通朝时期的。


    她的心狂跳起来,有一股力量迫使她加快脚步,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而去。答案就在前面,要破涌而出。


    走着,跑着,突然,她猛的顿住了脚步,在她的面前,是一座城门,城门建巍峨耸立,大气磅礴。底下是熙攘的人/流,两旁站着城门守卫,严肃而认真的守在底下。


    她抬头,便看到了上面赫然用烫金写着天城。


    看到天城两个字,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心似被一个重锤敲打而下。


    天城,天城,这么熟。


第4章


    天城,天城,她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竟像是一台老旧的电影播放器,一张张,一贴贴给她播放了无数的黑白影像,而女主角是她。这些影像如水中之月,如镜中之花,那么的熟,是她切身,深刻的体验过的生活。


    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前世,她回到了前世。而她在现代里所做的梦,便是她前世的总总。


    她想起了,这一世,她叫六兮,甄六兮。是甄大将军之女,取六兮之意是来自佛教的“眼耳鼻舌身意,皆悦,是为六悦”。而因母亲的名字带悦,所以改为兮字,寓意她能快乐一辈子。


    她是甄府的掌上明珠,从小受尽爹娘哥哥宠爱,是个骄横跋扈的大小姐。后来,遇到了三皇子寅肃,要跟他去宫里的前一晚,她娘与她长夜漫谈:


    “兮儿,宫里不如外面,你的脾性,小性子都要收敛一些。三皇子现在待你好,肯纵容你,但将来,他若是不肯再对你好了,你这脾气是要吃亏的。”


    她那时哪懂这些?信誓旦旦说


    “娘,你放心,寅肃不会变,他许我生生世世爱我如初。”


    当时,她娘叹了口气便没有往下再说。第二日,她便欢天喜地的跟着寅肃回宫。现在,想来,她娘当时那一声叹息,是已预料到她之后一生悲苦的命运。


    她从崖上纵身跳下,粉身碎骨。在现代匆匆走了一遭,为何又回来了?


    难道真如无玄大师所说,她前缘未了?需要再回来了结?


    而现在是几年?谁掌朝执政?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吗?


    她拉住一位路人问:


    “现在是几年?”


    被拉住的路人鄙夷的看了一眼她


    “通朝六年。”


    “通朝六年?那当今皇帝是谁?”六兮又多问了一句。


    路人谨慎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怪异,梳妆也怪,警觉的问


    “你不是通朝子民?你从哪里来?西域?玄国?”


    六兮否认,编了个理由;


    “不,我前些年得了一场怪病,失去了记忆,很多事记不起来。”


    路人将信将疑,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敌国的探子,所以拿出旱烟坐在路边抽了起来,一边跟她讲起了故事。


    “如今的皇上是当年的三皇子,这几年的事,你忆不起这几年的事,实在是太可惜了。三皇子六年前,领兵作战,由南打到北,凭着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政治才能,谋权篡位,夺得皇位,真是精彩!”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讲,但眉飞色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六兮问


    “既然打仗,一定民不聊生,平民百姓最是遭殃,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为何还如此兴奋。”


    路人把大烟桶哐哐在脚底敲了敲,看了六兮一眼,慢条斯理的说到


    “话虽这么说,但你想想,用了半年的战乱时间,换来现在的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那半年的光景太微不足道了,况且当年皇上也是体恤民情,征战用兵,有北厥国的兵力支持,又不时救济百姓,并不苦。”


    是啊,六兮想起,曾经身为三皇子的寅肃的理想便是夺得天下,让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他向来有野心,也有善心。但是她又想起大皇子,其实大皇子也是宅心仁厚,虽然才能上赶不上寅肃,但也不差,当年颇得人心。“那大皇子呢?”


    “先皇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大皇子,也就是太子,这不,还未登基,便被三皇子夺了帝位,当年支持太子的老臣子们全被当今皇上罢了官,免了职,甚至….”


    路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说。起身看了眼六兮,摇摇头,背着大烟袋走了。


    六兮坐在刚才那路人的位置,看着城墙脚下人来往人,一派祥荣,却不知自己该去何方。那路人的话,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


    原来,她离开了六年。寅肃在她离开那年,如愿夺得了天下。他的野心与才干,时间证明了这一点,历史给了他最好的回报。


    她苦笑,这个她曾拿命去爱的男人,如今拥有了这般权势与地位,大概早忘记她甄六兮是谁了。早忘了,那个被他关在六池宫不闻不问的甄六兮是谁了。


    这样也好,她重新回来,重新活一回,再没有爱恨纠缠,只为自己而活了。


    夕阳之下,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埃,朝城南的方向而去,那里住着她的家人,甄府。


    不知爹娘这几年过的可好?不知哥哥是否已婚嫁?


    想起他们,眼眶便红了。


    其实在现代的刘玥,因从小成长的关系,又从事了与人交流少的修复工作,是一个很冷情,内敛的人,甚至按照周成明的说法,就是一个冷血没感情的动物,哪怕亲情于她都是极其淡泊。


    但是,当她现在,踩在天城的土壤之上,想起所有的前程往事,竟会心潮涌动,迫不及待。感情浓而烈。两世的性格反差太大,交织在一起,便成了她现在的样子,外冷内热。


    当甄府两个大字印入眼帘时,她的泪竟忍不住流了下来。


    哐…哐…哐….


    她敲着沉沉厚重的大门。许久之后,传来忠厚老实的徐管家的声音


    “谁啊?”


    “徐伯,是我,六兮。”


    门后的徐管家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哐当开门,见到六兮,激动的语无伦次


    “小姐…小姐….真的是你。”


    还未等六兮回答,向来稳重的徐管家,已经快步踉跄着朝大堂而去,一路喊着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声音穿堂,浑厚有力。


    六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按照她的前世,她是已经跳崖身亡了,那么对于家人而言,她是死人。那么徐管家刚才的反应,是被吓到?还是真的激动?不会拿她当女鬼了吧?


    但,大白天,哪来的鬼?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激动的,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喊她:


    “兮儿,我的兮儿,你可回来了。”


    随着声音,六兮便看到了从大堂屋内踉跄着走出来三人,是她这一世,最亲的爹娘与哥哥。隔了这么久,中间多活了一世,但对他们的亲情却没有丝毫的消褪。


    她想冲上前拥抱他们,但又悲哀的发现,她变得自持而疏远,不会表达感情,所以只是流着泪,愣怔的看着他们。


    倒是她娘,过来紧紧的拥抱住六兮,嚎啕大哭到 “我的兮儿,你可回来了,委屈你了。”


    “我可怜的兮儿。”


    全家人都哭,连她爹,也眼眶湿红看着她。


    “我以为,我会吓到你们。”


    “傻丫头,怎么会吓坏?你回来,爹娘高兴都来不及,这些年,你在宫里受委屈了。”


    “在宫里?”六兮反问了一句,难道她曾跳崖身亡,曾经死过,他们不知道?


    那时,寅肃是亲眼看着她死去的,难道没有告知她的家人?让他们以为她一直在宫中?


    她娘拍了拍她的背,又抬手摸摸她的脸颊,眼泪更是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


    “六池宫那样的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你从小哪曾受过这苦?看你瘦成这样,娘…娘的心如刀割似的。”


    六兮也哭,但安慰不了她。还是哥哥出来制止道


    “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站这,快回屋里歇着去,以后慢慢聊。”


    “对,我吩咐厨房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第5章


    甄府,这几年要比从前富裕很多,庭院有扩建,家具,摆设全是讲究,连下人也增加许多,更别提瓷器茶皿都用当今最上等的。


    看大这样古色古香物件,六兮才想起,她在现代,身为刘玥时,为何会对这些古文能够准确无误的判断真假了。大概是受这一世的影响,是一种本能吧。


    想起在现代的生活,不免有些担心周成明若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担心?若是说,回到这一世,她对现代,唯一的牵挂便是周成明。如果早知道他们的缘分这么短,以前就对他好一些,少留点遗憾。


    她正兀自出神,忽听她娘说


    “这些东西都是皇上差人送来的。你虽被关在六池宫,但皇上对咱们甄家却是十分好的。这几年,你爹爹跟哥哥也在朝廷受到重用。”


    “那就好。”


    六兮已打探出来,原来寅肃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已经跳崖身亡的事情。他只说,她犯了事,被囚禁在六池宫,不得出入,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否则一律处死,包括甄家人。


    “兮儿,你私逃出六池宫,若是被发现,如何是好?”


    甄将军看到自己六兮自然是高兴,但却也不可避免的担忧这个问题。这几年,皇上对六兮,是恨之入骨,连名字都不准提,他是最清楚的。现在看着六兮,蓬头垢面,满身的尘埃,又穿着稍奇怪的服饰,便认定她一定是私自逃出宫。


    因为她爹的一句话,气氛一下压抑下来。爹娘,哥哥都担忧的看着她,初见面的喜悦之后,几人便已冷静。


    六兮忙安慰道:


    “没关系,六池宫常年无人能走进,不会有人发现我不在,我只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你们,再寻个机会回去便是。”


    六兮虽这么安慰,但心里却也忐忑开,她这样贸然回到甄府,会不会给家人招来杀身之祸?是她想的不周全了。


    “兮儿,是爹对不起你,一直没有办法把你从六池宫救出来!”


    娘闻言,开始啜泣。


    “你爹爹跟哥哥,在战场上虽屡立战功,在朝廷也是位高权重,深受皇上赏识。然而,却不能在皇上面前提你一格子。前些年,你爹为你求情,刚提到你的名字,皇上当即就脸色铁青,大发雷霆,吓的满朝文武百官都跪地,纵然是你爹一生驰骋沙场,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也被皇上的样子吓得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年,皇上的性情大变,朝中已无人敢跟他说话,凡有人逆着他心意的觐言,轻者被降职,重者被罢官。他治理天下是奇才,却也专制,倨傲得狠。通朝的老百姓无不对他竖拇指的,天下太平,百姓的日子比前朝好过百倍。但只是咱们这些大臣,伴君如伴虎”


    她娘还想继续说,但是被她爹制止


    “妇道人家,莫要多言。”


    她娘看了看她爹,低着头,看六兮,却忍不住,还是说


    “你爹爹跟哥哥再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提你,宫里头的人,更是忌六池宫为洪蛇猛兽,谁听到都要避讳。我们只能干着急,一点法子都没有!”


    “兮儿,你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遭到如此的待遇?你从前虽是任性了些,但也是知轻重的,定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的一番话,让六兮彻底清醒,看来甄府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必须尽快离开,她不知道寅肃会这样的恨她。


    她的到来,不敢让底下的佣人知道,所以爹娘早早安排她去睡。还是她从前的闺房,在阁楼之上,开了窗,外面是个花园,花草虫鸣,漫天繁星,她坐在窗前,吹着微微的凉风。直到此刻,都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现在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说她现代那二十多年的生活才是一场梦?虚虚实实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人真的有前世,而她回到前世。


    坐在这间阁楼上,太多记忆汹涌着朝她袭来。这个位置,寅肃曾经也坐过。是她偷偷带着他来的,也是这样的夜色,他承诺给她一生。


    那时,他还是三皇子,从小聪颖好学,骁勇善战。跟着前皇走南闯北,攻城略池,小小年纪,即有勇又有谋。但是,因为他的出生与其他皇子比便不好,跟大皇子更加无法比拟,因他的娘亲只是一名宫女,临死了也没没名没分,前皇未曾重视过他。


    六兮记得有一年,中元节,寅肃骑马带着她去城郊,把大把大把纸钱扔向河流,指着万里山河,对她说


    “总有一天,我要为她建皇陵,让全天下人都来朝拜她。”


    当时他的母亲是个宫女,死后连个葬身之地也没有。那时候,寅肃说这番话时,六兮并不懂在他的眼里,一生已经奠定,仇恨,野心,都已牢牢在他心中。


    或者六兮是懂的,但不肯接受。


    所以,后来,他要娶北厥国公主仓若钰为妃时,她不吃不喝,以死要挟。


    “你可还记得,你带我进宫时,如何承诺我的,给我一生妥帖的生活。”


    他说


    “阿兮,这只是权宜之计,我想给你一辈子妥帖的生活,但我必须要去争要去抢。朝中虽有很多大臣在暗中拥护我,但父皇不可能把皇位传给我,其他皇兄也对我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盼着我出错,好让我万劫不复。我需要与北厥国和亲,我需要有他们的兵力支持。阿兮,你给我时间。”


    那一刻,六兮懂了,明白了,他的野心与抱负,更加知道,在他心中,江山与美人,江山才是最重要的,何苦仓若钰亦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说


    “阿兮,我生在帝王家,从出生起,人生永远的课题就是争与夺,如何使自己能够权倾朝野。”


    他的决定,她无能为力。


    他最终还是娶了仓若钰,权宜之计也不过是个理由,仓若钰怀孕了!


    那时候的六兮,性格刚烈又任性。她怎么能容得下仓若钰?她对仓若钰处处刁难,这是众所周知。


    最初时,寅肃很纵容她,无论她对仓若钰做出多过分的事情,他从来不闻不问,直到仓若钰意外流产,直到,那根白玉牡丹发簪插进了仓若钰的胸口,他才发了狠,发了疯,不分青红皂白,甚至不问任何原由,把她关进了六池宫。


    她大哭大闹


    “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摔的,那个玉簪也是她自己插进胸口的。她是个狠毒的女人。”


    可没有用,寅肃那一刻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温情,只是冰凉看着她,无论她如何哭闹,都没有丝毫的松动。


    比起她泼妇似的哭闹,仓若钰楚楚可怜的样子更加能得到男人的珍惜,况且,她的背后,有北厥国的王子要替她讨回公道。


    没人管六兮死活,在六池宫,孤灯相伴,最后流掉了她与寅肃的骨肉,她跳崖身亡。


    那时的日子现在想来还是不寒而栗的,更何况现在,她比以前冷静自持,也更有丰富的人生阅历,不再以男人为中心,不愿依附于任何人而活。


    她要活出她自己。


    甄府她也是不能久待的,不能连累家里。就让寅肃继续以为她已死,而家人继续以为她在六池宫便好。


    之后的两天,她粘着爹娘哥哥聊天,聊从前的种种事情,但都闭口不再替寅肃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问道


    “爹,你这几年征战玄国,可有见过玄国太子也烈?”


    六兮想的是,若是她真的无处可去,或许可以去投奔也烈。如同以往的每次一次,只要她有危险,便会出现的也烈。


    也烈,也烈,似乎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呼之欲出,但是忘记了,想不起来。只是隐隐约约,竟然把也烈与无玄大师的脸重叠而来。


    玄国自来是一个有着神秘色彩的国家,精通医术,毒术,巫术,而他们的国人对自己的君主都是推崇至极,能生能死。


    甄将军听完六兮的问话,想了想之后才开口说


    “前两年去玄国时,远远的见过几次。初时,只以为他不过是个谦谦书生,根本未把他放眼里。然而几场战打下来,着实把我们震摄了。他的队伍纪律严明,士气极高,无论士卒小兵,还是将领,无不听他的号令。若不是我们通朝人多,以我的才干,是要输给他的。几次交锋下来,我对他这个人是十足的敬佩。将来玄国若是能有他带领,对我们天朝将是更大的威胁!”


    甄将军毫不避讳夸奖敌手,心胸坦荡。而六兮听着也高兴。无论她与也烈是如何的身份,但内心里,却把他当成至交。


    “只可惜也烈对权力地位并无兴趣。他向往自由,云游四海!”


    甄将军沉默的看了六兮一眼,接着说


    “兮儿,我知你与有着深交。你小时候随我征战到玄国,被俘虏当了人质,因此认识了他,又受他的保护没遭一点罪,爹也深为感激他,然而,我们两国向来是敌对的,特别是你在宫里,要时刻小心才是啊。”


    “我知道的!”


    当年,还在宫中,六兮对此一直守口如瓶,寅肃并不知道他与也烈的交情。后来进了六池宫,也烈倒是在夜深人静时,避过重重宫苑来瞧过她几次。那时,窗外下着大雪,她在屋内点着暖炉,温着米酒,与他把酒言欢,很是快活。


    如今想来,心里都是脉脉温情。那时的六兮,那时的也烈,那么好。


    但是,现在经她爹的提醒,玄国她也是去不了了,否则定然会背上卖国的罪名,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啊!


    想不到,从现代回到这一世,竟然已无归处。


    为了宽家人的心,只好撒个谎说


    “我明日就回宫里去,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 !”


    “你回去,等爹想办法让你出来。哪怕皇上要我项上人头,我也定然会拼力救你!”


    “千万别!我在六池宫虽然清冷了些,但是日子也过得太平,不用在与任何人去争去抢,肆意快活比以前任何时候甚。只是我们见面时机少些,那也无妨。我知你们过的好就知足了!”


    六兮连声制止爹跟哥哥要救她的想法,否则他们一去寅肃那求情,就露馅了。


    娘闻言,眼泪凄然流落


    “兮儿,苦了你了!”


    只是这一句话,六兮好不容易控制好的眼泪差点绝提。当年他们就曾劝过她,六宫后院,是非最多,怕她这样的性情早晚要出事,而她当年占着寅肃对她那一点点的爱,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情世故,自信满满的进了红墙深院,却终究还是落了如此下场。


    哥哥喝了一杯酒,满面愁容


    “若当年是太子继位,或许妹妹你也不用吃这些苦,太子向来十分温和谦顺,以德服众...”


    甄将军严厉制止了他


    “莫要胡说八道,!”


    六兮心下了然,朝中定然是有很多忠臣还在支持着大皇子,看来寅肃如今的地位依然不稳固。


第6章


    六兮告辞了家人,谎称自己回宫,她娘泪眼婆娑的送她离开。


    街上繁花似锦,游人如织,六兮身处这繁华之中,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她在这一世,养尊处优惯了,从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甄府,有寅肃做后盾,不愁吃穿,所以没有任何养活自己的能力。好在在现代学的一些修复文物的技术或许还稍稍派上用场。她当务之急便是找一份工作,解决食宿问题。


    “让开!”


    “让开!”


    街头出现一队精兵,每个人都身穿铠甲,手拿矛枪推开路人,列队形成一股人墙,开辟出一条街。人墙外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往左右两边站,原先熙熙攘攘的街面被这阵仗吓的安静下来,秩序井然站在人墙外,说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过了一会儿,不远处有几辆马车过来,看那上头举着的旗,还有这隆重的架势,好像是什么皇亲国戚。


    六兮被人群拥挤着,被迫站在街边看这热闹,只听旁边的人悄声议论


    “今日据说是莘妃去姻雀/寺/求神的日子!”


    “难怪这么大排场,据说这位莘妃长的/倾国倾城,颠倒众生,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是啊,这几年在后宫那是呼风唤雨,厉害得紧,大家都对她避让三分。皇上是把她宠的无法无天!”


    “可不是吗,年初,她豪掷万两给顾家盖豪宅,朝廷里议论颇多,但皇上却拿出自己的私银替她补了这个缺,丝毫没有半分责怪!”


    “她要是能怀上龙嗣,将来指不定能替代皇后掌管后宫!”


    “谁说不是呢!只是一直没有动静!”


    寅肃的妃?原来他也会如此爱一个女子,把她捧上天的宠着,如果这莘妃当真有孩子,他会怎么疼呢?


    想到孩子,六兮的心剧烈的疼痛了一下,为她那个在六池宫未曾出世就离她而去的孩子感到疼痛。曾记得,梨花满地,寅肃拥着她,温情脉脉


    “阿兮,将来我希望你能给我生一个小公主,长的与你一样,乌黑的发鬓,灵动的眼,还有活泼的性子。我定会把她捧在手心疼爱!”


    “为什么不要皇子呢?”


    “我不愿我们的孩子将来要面对帝王家的残酷争夺,面对那些身不由己。我只愿我与你的孩子能够快快乐乐的,自由活着!”


    那时的她曾多么的快活,然而当她躺在冰冷的六池宫,当鲜血染红了床单,当她撕心裂肺的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的体内一点一点的离开时,迎来的还是一室的清冷,与狠绝的,不曾来望一眼的寅肃。


    想起这些往事,心里难受的跟刀剐似的。再没有丝毫兴致去看那所谓的倾国倾城/的莘妃了。


    鼎沸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五彩绸云般/的锦面轿子从六兮的眼前掠过,轿子上的窗是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纱,能看见里边坐着的莘妃,果然是美人,唇角含情微扬,即俏又媚。


    眼眸亦是乌黑漆亮,光洁的额头上,一滴如泪的血红玉石,轻轻垂挂着,跟那头上的绚丽配饰遥相呼应,把这妖娆与柔美展示的恰到好处。


    如此的女子,谁不怜谁不爱?大家看的如痴如醉,双目圆瞪。六兮也不例外,在现代,哪曾见过这样天仙似的美女?所以也望着出神。


    又一辆马车经过,不期然,一双沉沉的,如鹰如冰的眼眸与六兮的双眸撞上。那双眼在见到刘玥时,蓦地,冰凉的眼神像把尖刀看向了她,仿佛是看到怪物般不可思议。


    而六兮同样是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犹如一个大锤重重的敲在她心里最深,最脆弱的地方,是寅肃?他看到她了?


    她已没有多余的思维容自己想问题,拔腿就往后跑。她万万没有想到,身为通朝帝王的他会陪着妃子去寺庙,而那么的巧,人潮中,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她。


    只听见后面有个急切而慌乱的声音,尖锐的喊道:


    “停!”


    然后是马车的马被忽然猛烈拉住缰绳而仰天长啸的嘶吼,陪护的官员立即下马车,惶恐的问


    “皇上,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所有的官兵噗通的齐齐跪地,而平民百姓也全部跪地,齐声喊道


    “皇上万岁,万万岁!”


    六兮已到拐角的地方藏了起来,心还在剧烈的跳动。还好,他已经看不见她了。她探出身子,悄悄的望向远处街面。隔着遥遥的距离,她看着他站在马车上,华袍加身,气宇轩昂的样子,他的拳握的紧紧的,唇角亦是抿的死紧,只是刚才还锐直的眼此刻正茫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一排排,一行行的望了过去,他的气场太冷凝,偌大的街面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到过了许久,他眼底的光逐渐的褪去,茫然然,雾蒙蒙的,看不清。


    他摇摇头,自嘲的笑了一下,笑容苦涩,转身回到马车内,虽然万重的人围着他,然而他的背影却在繁华之中凸显的如此寂寥。


    侍卫战战兢兢的连忙把帘子拉上,官兵也回神,开始驱赶路人。


    大队的人马都离开,人群也散尽,六兮噗通噗通跳的剧烈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还仿佛在做梦似的,她竟然看到了寅肃。这颗被他伤的伤痕累累的心隔了这么多年,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刺痛的厉害。这个人在她心里是顽劣的存在,爱也好,恨也罢,根深蒂固,连她自己都撼动不了。


    但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六兮了,再活一次之后,她懂得权,钱,情,并没有明确清晰的分界线,你想得到的,你能付出的,你能承受的,都与这三样息息相关。她不会再那么傻,为了情牺牲一切。


    想这些都没用,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她从甄府出来后,爹娘给了她一些银子,让她打发下人用的,虽够她生活一阵子,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客栈的大娘见她一个单身女人,又说要找工作,当即非常热情的介绍到


    “姑娘,我这倒是有一个活儿介绍,你看看能不能做。”


    “正经的活就好,烟花场所就算了,您看我这年纪与样貌,也做不了。”这是实话,六兮现在乔装打扮,梳着妇人发鬓,穿着质朴的村装,脸上也有化妆后出现的暗黄皮肤。在街上,遇到寅肃着实把她吓着,这么打扮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客栈大娘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问道


    “嫁过人吗?”


    “嫁过,年前病死了。”她随口胡说,表情也配合着黯然。


    “也是可怜人。我给你介绍的这活儿啊,是去当封府的丫鬟。这封府,你知道吧?天朝首富。你看这天城里沿街的商铺?十家有九家是封家的。”


    六兮确实也注意到了,刚才见街上,每家商铺上面够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封字,原来是这样。但她奇怪的是


    “既然封家这么有钱,还找不到一个丫鬟?你看我这样的能去吗?”


    客栈大娘笑,笑容暧昧


    “就要你这样的,就要你这样的。”


    “哦?此话怎讲?”


    “你真没听说过?这封府的当家的,大家称他为封少。”


    才说了一个封少,这大娘就打住,语气,眼神里说不出的暧昧,拉着六兮往前靠了靠,还没说第二句,脸便红了,低着声音说


    “封少是远近闻名的花花大少,但凡有点姿色的姑娘,他一个都不放过,都能给人弄/床/上去。”


    客栈大娘又往前凑了凑,脸更红到;


    “根据那些跟他有过关系的姑娘说,封少那方便可厉害了。这些姑娘,跟过他一次之后,就再也看不上别的男人,哭着,喊着,都想再上/他的/床。”


    “据说,很多姑娘,第二天都下不了床,他的功夫会让你/欲/仙/欲/死。”


    客栈大娘犹如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两眼发光,只差没流下口水。


    “你知道吧,在这些姑娘们中悄悄流传着一句话,只想跟封少,只要跟过一次,这一生就知足了。”


    六兮听的一头黑线,问道


    “这与我找工作有什么关系?”


    客栈大娘一副她不开窍的模样


    “长的稍有姿色的都想着如何爬上封少的床,还有谁好好干活?上过/床的又都在私下争风吃醋,还有谁好好干活?封府的管家都急了,这府里一天没人干活可不行,所以管家放话了,这回再找丫鬟,一定要找长的丑的。”


    原来是这样。


    “管家就不怕他们封少,看腻了美女,哪天口味大变,看上丑女?”


    客栈大娘哈哈大笑


    “姑娘,别做白日梦了。多的是跟你一样想法的丑姑娘们,家境好的,坏的,都去封府当丫鬟,别说上封少的chuang,连人影都看不见。按封少的话说,他只看得见美的东西。”


    “刘姑娘啊,你要是好好在封府干,不想歪的,混口饭吃是没问题的,封府有钱,对下人向来不薄。将来存了点银两,找个好人家嫁。”


    既然这样,六兮便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客栈大娘。


第7章


    刘玥一进封府,老管家从上到下打量了她半晌,最后冲客栈大娘满意的点头


    “这丫鬟不错,又瘦又瘪,肤色又黄,少爷准瞧不上,带她到少爷房内打杂正好。”


    客栈大娘连声回答


    “是是是。”然后拿着银两欢天喜地的走了。


    六兮则跟着老管家去那封少的院落。这一路上,她低着头,谦卑的跟着走,但已把封府的地理位置,结构都用心记下,以防万一要跑路,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一路上,管家也跟她说了几样注意事项


    “在府里干活,尤其是少爷那,嘴要严实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了吗?”


    老管家颇为威严,比甄府的徐管家严厉了许多,说话间不带任何情感。


    “记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刘玥。”她说了自己现代的名字。从此以后,她在通朝,在天城,只有刘玥这个人。


    “你擅长做什么活?”


    这个问题倒把刘玥问住。她在这一世,确实养尊处优,出入有丫鬟伺候,而在现代的生活,也只会简单的家务,而她赖以谋生的手艺,在这个时代,连路边的修鞋匠都比不上。


    眼下这个情况,她只能说


    “做饭,洗衣。。。”


    还没说完,管家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跟着好好学。刚才跟你说的,你记住就好,不该想的别想。”


    “是。”


    这一路跟着管家到了封少的庭院,还没走进,便听到里面传来嘤嘤哭声。


    管家皱眉:


    “又是哪个下作的东西在这吵。”


    一推门,果然见两个年轻姑娘正在吵,发鬓散乱,衣衫也不整,似刚动过手,此时都哭的梨花带雨,而她们面前是一个男子,似完全不受两个姑娘的影响,一派悠闲的坐在石桌旁品茶。


    他穿着一袭白衫,腰间缀着一块翡玉,熠熠生辉。身型高大,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


    两个姑娘在他面前为他争吵,哭闹,而他却从容置身事外。仿佛这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人在,慢条斯里的品着茶。


    两个姑娘见他完全不为所动,更没有打算出手偏袒任何一方时,才停止了哭泣,泫泪欲滴,满眼惆怅的看着他,娇滴滴的喊了一声


    “爷…”


    这一声,简直能酥麻进人的心里,纵然是在现代见惯了风月场所的刘玥,也忍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全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而那封少,也终于起身,捏起其中一个姑娘的小脸,指尖在她的脸上摩挲,擦干了泪水。那动作温柔的能滴出蜜来。姑娘脸便红了,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另外一个姑娘也呆住,望着他。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对姑娘做什么亲密动作时,他忽然放手,附身在姑娘耳边,用很轻,很轻,但保证在场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长成这样,还妄想第二次爬上我的chuang?”


    “滚,还有你。”


    他一手指向另外一位姑娘。


    当即,两人脸色青白,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而他已如没事人似得,拍拍衣袖走了,不带任何云彩。


    真是渣男啊,真渣,比周成明对女人都渣。


    诚然如老管家或者客栈大娘说的,她来封府,除了第一天刚进门时,遇到封少,之后连个人影也瞧不见。因为他真的很忙。作为一个渣男,除了每天到处沾花惹草,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弃一个之外,他还是通朝的首富,业务繁忙。


    而刘玥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封少院内的卫生工作,例如打算庭院,擦擦桌子等简单的活。不过,过了几天,便深受老管家的赏识。


    第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她长的‘丑’,又安分,来了这些天,丝毫没有打听过封少的消息,更没有像别的丫鬟那样天天翘首期盼在门口等着封少回来。而她像头老黄牛,任劳任怨的干活,没有半句怨言。


    第二个原因是,管家发现她竟然识字。封少书房的文件全是老管家在管,负责归纳整理。而刘玥便有意无意的帮老管家的忙,偶尔他放错了,或没时间处理时,刘玥便默默帮他整理。


    次数多了,老管家便知道她认字,有学识。


    当即就决定,让她以后做封少的贴身丫鬟。


    自此,刘玥从扫地干粗活的丫鬟一下跃身为封少的贴身丫鬟,活少还轻松。


    刘玥第二次见到封少,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对,没错。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正在封少的房内整理卫生,虽然说,他已连着好几天没有回来,但是她还是每晚都会过来替他把卧房整理干净,把床铺铺好,以防他随时回来。


    而这一晚,她刚收拾好床铺,窗外起风,把屋内的火给吹灭了,屋内漆黑一片,她怕风把桌面的东西刮倒,所以急忙跑去关窗户。


    正关着,忽地听到门口的声音,随着门开,进来两个人相拥相缠的影子。


    熟不知道,她一只脚还迈出门槛,身后吧嗒一声,亮了。


    “谁?”


    床/上的男人怒吼了一声,而他身下的女子也惊叫出声,惊恐的望着正一脚迈出门槛,一脚还在屋内的刘玥。


    刘玥无奈地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看着床上的两人。


    比起他们,刘玥显得无比淡定到


    “我刚才来关窗户,你们进来没看到我。我这就走,你们继续。”


    那女子已不好意思,整个人埋进了丝绸被里。


    “站住。”


    封少已披上衣服,大步朝刘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怒问


    “你是谁?”


    因是晚上,所以刘玥并未乔装,而是素净着一张脸,皮肤水嫩而白,她的发鬓本是随意盘起,但这会这一来一往便有些松散下来,在房内微暗的光线中,便有些魅惑人心的感觉。


    但她并不自知,底下身段,垂眉到


    “奴婢是少爷房内的丫鬟刘玥。”


    封少微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素雅的女人,自动在脑子里搜寻府里有哪号人物。但想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印象,只隐约记得老管家说给他指派了一个新的贴身丫鬟。


    他唇角勾上笑意,邪魅的忽然反问了一句


    “看够了?”


    刘玥冷不丁听到他这句嘲讽的话,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盯着他的/胸/看。那里张弛有力,呃,比周成明好一些,跟她在现代的健身教练有一拼。她是无欲无念,但对美的事物,自然会多看几眼。


    但在封少的眼里便成了另外一种解释。


    喃喃自语到


    “管家的眼力越来越不行了。”


    他松开了刘玥


    “滚吧。”


    然后朝那个床上的女子也喊道


    “你也滚。”


    女子踉跄着从刘玥身边经过,恨恨的看了她一眼。


    而刘玥则是面无表情,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更无半丝愧疚。冲封少点点头,然后踩着步子离开这是非之地。


    经过刚才那一闹,刘玥睡不着,也不回房,借着月色漫步。封府很大,在夜色下,隐约可见其轮廓,但若是论到封少富可敌国,这样的宅邸倒是显得极其低调,只比她们甄府大一些。她沿着荷塘散步,此时整个封府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没有白日的繁忙与喧闹。


    刘玥选择了一处凉亭坐下,夜风吹拂下,思绪便飘到万里之外。想起在现代的生活,人人自由而平等,女孩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与男人齐驱并进打下一片天,不像这个年代,女孩命如飘零无可依靠。


    她又想起周成明,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吧?是不是会急疯了?如果早知道,她要离开,真该对他好一些。周成明这人,嘴贱,看似活的热热闹闹,但实则与她一样,都是孤独之人,做他们这一行的,没有不孤独的。


    如果周成明会去拉萨找无玄大师,是否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无玄大师与也烈长的那么像,他们之间有关系吗?而她回到前世,与也烈或者无玄大师有关系吗?


    想起他们,脑子里竟掠过了现在身为帝王的寅肃,那日在街头那惊鸿一瞥,他眼底的震惊与夹杂着的失望或者恨意。只是想起他,她的心便突突跳的生疼生疼,她悲凉的发现,寅肃依然有这能力让她悲让她喜。只是,她现在不是从前的甄刘玥,她是刘玥,一个自持而冷静的女人。她清楚的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拿命去爱任何人,她只为自己而活。


    或许是夜色太美,心便会脆弱,她沉溺在这些往事之中,不知不觉,在凉亭里便坐到了后半夜。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形单影只这个词最适合此时的她。想了许多事,想了许久,更深露重,她才起身沿着刚才的荷塘回去。


    不想却迎面撞上了这么晚也没睡的封少。


    他立于月色之下,与皎洁的月光融为一体。


    封少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遇到人,再定睛一看,发现是刚才在卧房的那个丫鬟。


    他便笑了,带着鄙睨之色。他见过太多外表正经私下放/浪的女人,更见过不少欲擒故纵的女人。


    何况眼前这个女人,丝毫不避讳的大肆观赏他的身体。对这种货色,他向来不主动,但也绝不拒绝。


    这么想着,他的笑容便有些耐人寻味。


    刘玥本想避过去,但奈何,她是下人,荷塘边的这石桥又窄,她只得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以丫鬟的谦卑的招呼到


    “封少。”


    封少没有应答,没有走,而是靠近了他,高大的身影把她困在荷塘石桥的栏杆之上。她一动不敢动,往后一点怕掉进荷塘,往前一点,则会直接撞进他的怀里,这两个结果都不是明智之举。


    封少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他,竟温柔的,声音低沉的问


    “叫什么名字?”在这样温柔的夜色之下,他这副样子与嗓音,会让所有少女的心颤抖,但可惜,刘玥不是少女。


    她没有任何娇怯,而是目光与他直视,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刘玥。”


    封少低低的笑了,那双眼,即便在夜里也熠熠生辉,看着刘玥纹丝不动的表情,他倒是想知道她能绷多久。


    他又靠近了一点,低头,呼吸便落在刘玥的额头之上,甚至他能看见她低垂着的眼眸上,那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翼,密而翘,但这个女人依然绷着,靠的这么近,连微微闪动一下亦是没有。


    他忽然笑了,放开了她,离她一步之远,有意思,从他阅女无数来看,这个叫刘玥的丫鬟,手段不低,至少不像别的女人那般乏味。


第8章


    第二日,破天荒的,封少竟没有出门,而是留在府内,甚至还起了个大早,闲闲的在院子里来回走。


    几个丫鬟见到他,无不面色绯红,在他周边或者扫地,或者擦窗,磨磨蹭蹭,眼角的余光全都偷偷看向他,甚至看的痴痴傻傻忘记手中的活。


    而一大早让这些丫鬟春心/荡漾的封少,却没有任何自知,从她们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见丫鬟手中抹布落地,竟弯腰拾起浅笑着递给了人家,柔声到


    “小心点。”


    那丫鬟的脸便红到耳后根,灵魂出窍了似得呆滞着动不了。刘玥从厨房里端了早餐过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得感慨,这样的男人生来便是招蜂引蝶的。


    她把早点放到了老管家指定好的一张石桌上,石桌上面因昨晚的刮风,还飘着几瓣落花,刘玥用衣袖扫了过去,然后恭敬的招呼


    “封少,您的早点。”


    她依然不卑不亢,甚至没有因昨晚的尴尬而有任何不适,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她这冷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让封少确定,眼前这个穿着跟村姑似的,皮肤暗黄的丫鬟真的是昨晚遇见那个叫刘玥的丫鬟。


    哈哈,他一边吃早餐,一边双眼盯着刘玥看,见她盘着老气横秋的发鬓,发鬓上没有任何的装饰,朴实的像个农村老妇,而身上的衣衫更是青灰没有任何一抹艳丽的颜色,连皮肤都有掩饰过的暗黄与粗糙。


    她打扮的这样粗鄙而俗气,骗骗外人还行。但他封少,从小在花丛中长大,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了刘玥的与众不同,更何况,昨晚,他见过她最真实,不施脂粉的样子。甚至,他能记得,在荷塘边上,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以及月光下,她光洁而细腻的皮肤。


    封少有过很多女人,个个美而艳,比她漂亮甚至懂风情的多了去,但,却极少遇到刘玥这样气质的,她很静,也很冷,但是就那么站在那里,却让人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就像这一早上,他在院子里故意来回走动,所有的丫鬟注意力全被他吸引而走,而刘玥也看着他,但眼里没有任何的波动。


    就是这么一个无波无澜的眼神,勾起了他体内的兴奋,像是猎人看到猎物那般激动,对于女人,他许多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知觉。


    刘玥准备离开时,却忽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往下,然后整个人便坐在了封少的腿上。


    他一手扯着她的胳膊,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两人的脸离的这样近,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冷情的眼,手在她腰间摩挲。


    这一幕,使清晨的封府像被施了魔咒,安静的可怕,连平日枝头的鸟叫声也戛然而止。


    几个丫鬟愣愣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甚至刚才那位掉了抹布的丫鬟已红了眼眶,老管家更是没法言语。


    他们封少的口味何时变得如此之重?现在搂在怀里的,可是本院里最丑最老的刘玥啊。


    而此时的刘玥,内心翻滚,控制着双手没有甩一巴掌过去。若放在现代,她会毫不犹豫甩过去一巴掌,但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因她冷静的在思考,这一巴掌过去的代价。


    在她还没思考完时,封少,猛地嫌弃的把她推开了,像是评价似的


    “嗯,你比红楼那些姑娘有趣多了。”


    然后拍拍衣袖,不染一丝尘埃的走了。


    留下一个院子的人沸腾开。


    刘玥是不知道她跟封少是什么仇什么怨,她已刻意低调行事,竟还是招惹上了他。清晨在府院里闹的这一出,让刘玥顿时成为了众矢之的,其她人不仅不再跟她说一句话,甚至背后也对她指指点点,活像是她抢了她们的男人那般深仇大恨。


    而对她不薄的老管家见了她也是直摇头。


    “刘玥啊,我原是看你聪慧又肯干,想悉心栽培你,才让你去封少那近身伺候,想不到你也心术不正,太让我失望了。”


    “我没有,不管您信不信。您要真不信我,我可以马上离开封府。”


    她这么一说,管家没有再追究她的责任,反而叹气到


    “既然封少留意到了你,你要这么走了,回头封少找起来,我怎么交代?你要走,也得等封少同意。”


    这管家,在封府的地位极高,据说是封少从顾府带过来的,从小看着他长大,颇有几分长辈的脸面。


    哦,对了,封少的原名叫顾南封,是当朝丞相之子,从小不奔仕途而转从商,气的当朝丞相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而他自己出来自立门户,创立了一番事业,自立封府。


    这些也是刘玥这两天知道的,早年间,封府里还有几位是从顾府过来的下人,名义上是来伺候封少的,但实则是丞相派来监视的,这些人全被老管家给打发走了,他对封少可是忠心耿耿,所以在府中的地位仅次于封少本人。


    其实这两天,即便没有今早这一出,刘玥也是想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原因无他。


    封少姓顾,叫顾南封,而他爹是当朝顾丞相,还有一个重点,当今皇上的宠妃莘妃,也姓顾,叫顾莘,是顾南封的亲妹妹。


    刘玥当时得到这个消息时,便已萌生出要离开的意思。她从现代回到这一世,不管是有任何原因,她都暂时不想去面对,所以讨厌极了这种人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刘玥…”


    老管家叫她。


    “什么事?”


    “封少看上的女人,便一定会得到手,你逃不了。”管家说的坦坦荡荡。


    刘玥好奇


    “您不反对?当初您让我进封府,可是笃定封少看不上我才允许进来的。”


    管家皮笑肉不笑到


    “封少的女人何止一二?多你一个也无妨。况且。刘玥,你够聪明。”


    最后一句是贬她还是夸她?


    她若够聪明,就该在知道封少的真实身份的第一天就卷铺盖跑路。


    否则,她在封府多呆一天,曝光的几率就多一分,万一寅肃知道她还活着,她的危险就多一分。


    她原以为他早忘记她了,可从爹娘口里的描述,从那日街头那惊鸿一瞥,他是那么的恨她,虽然不知他这恨意从哪来,毕竟是他先不要的她。


    如果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后果不堪设想。


    刘玥的性格是荣宠不惊,管家的冷落她并未放在心上,照常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而其她丫鬟的故意找茬,她能避就避,避不开的,她便直面而上。


    府里的丫鬟以蓝玉为首,她是封府成立之初,进来的第一批丫鬟,呆的年头最长,而且,据说,她也曾是顾南封众多床/伴之一。所以只要顾南封不在府内,她便会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脏活,重活,全让新来的做,而管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很不巧,刘玥属于新来的。最初,蓝玉并未把刘玥放在眼里,极不屑跟她说话,后来,管家把她安排到顾南封的身边当贴身丫鬟,蓝玉倒是来跟她说过几句话,那时,大抵上是觉得她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但现在,情况变了,顾南封公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做了如此暧昧之举,顿时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放在柜子里的衣服会莫名其妙弄丢,她的床榻中央,会莫名湿了一大片,甚至经常,等她忙完去厨房吃饭时,早没了她的饭菜。


    这些幼稚的小女孩的举动,她本是不想理会,但次数多了,便有些厌烦,只能快刀斩乱麻。


    这一日,晌午十分,顾南封难得在家,正在午睡,天气有些闷热,蓝玉被其他几个丫鬟怂恿着,去屋内顾南封的床边用扇子替他轻轻扇风。


    屋外的丫鬟悄悄看着,撇着嘴露着微笑。


    这时,刘玥直接走到顾南封的床边一言不发看着,正在扇风的蓝玉恼怒,瞪她一眼,示意她出去。但刘玥根本没理会她,只是看了一眼顾南封之后,确定他并未睡着,所以开口道


    “封少,我有话说。”


    “你别打扰封少午休。”蓝玉在旁边制止。


    榻上的顾南封听到刘玥的声音,懒洋洋的睁眼看着她,声音亦是慵懒得带着一丝迷惑人心的磁性


    “什么事?”


    刘玥低头,看着他,不卑不亢到


    “在封府,我想要一间独立住房。”


    她话一出口,旁边的蓝玉立即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看着她,而屋外,偷听的丫鬟亦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9章


    要知道,在封府,一个女子如果有独立住房意味着她是封少承认的女人,地位自然便上升。


    这些丫鬟谁也不曾想到,竟有女子这般不要脸,直接开口要。


    榻上得封少听到刘玥的话,已坐了起来,身板笔直,不顾旁边有人,一把拽过了刘玥,刘玥不备,跌倒再榻上,而顾南封便附身把她控制在下方,他玩味的浅笑道


    “你可知,独立住房意味着什么?”


    “我知。”她平静的回答。


    “那你还敢要?你以为我真看上了你?不知天高地厚。”


    被困在下方,完全没有任何优势的刘玥,在气势上,却莫名的丝毫不输,她用极小的声音说到


    “有我替你挡着外面的莺莺燕燕,你也无需逢场作戏,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


    她很平静,很轻声的几句话,却让顾南封的脸变僵硬,但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哈哈大笑,站直了身,对门外喊道:


    “老管家,替刘玥准备一间房,上房。”


    刘玥悄悄松了一口气,并未再看一眼一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蓝玉,径直去了所谓的上房。她的目的达到。她虽铤而走险走这一步,但她算的明白这笔账,第一,那日清晨,顾南封对她的举动意味着无论他们真实的关系如何,但在封府所有人看来,她与顾南封必然有男女关系,那她既然担了这虚名,索性就利用上,给自己找个清静的单房。第二,从她近几日跟顾南封的相处来看,他虽然表面上风流倜傥,也确实与不少女子有暧昧不清的关系,但绝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滥/交,大多数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为什么要逢场作戏?很明显,不想回丞相府,不想当官。


    刘玥既然敢提,就是笃定他会答应。


    自此,她在封府的地位算是奠定了,别说那些丫鬟,连老管家也需敬她三分,毕竟,她是顾南封间接承认的女人。


    刘玥之所以要一间单房,要有一个顾南封护着的身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希望多一点私密空间,能不露脸,尽量不露脸。


    顾丞相与她爹在朝廷本就宿怨颇深,而还有一个皇上宠妃顾莘,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让刘玥在封府过的如履薄冰。 尤其是在听到老管家说,过几日,莘妃可能来访,是她颇有些如坐针毡。老管家之所以会告诉她这个重要的消息,是希望在莘妃到访时,她能避开。她小心的问道


    “在宫中,莘妃能这样来去自如?”


    管家自豪的说


    “承蒙圣恩,咱们小姐在宫中深受皇上宠爱,允许她每月回家探望一次。”


    “这是小姐前世修来的天大的福分。”刘玥嘴上应和着,但心却微微疼了一下。寅肃的宠妃,想必是真的很爱,才会在她要去寺庙祈福时,大费周章的亲自陪护,才能允许她每月回娘家探望。


    她当年跟着他时,是从不允许她离开半步的。


    她一时便有些恍惚。


    一旁一直未说话的顾南封,似刚看完账本,这才抬头瞪了老管家一眼


    “多嘴。”


    接着拽着刘玥的胳膊往外走,讽刺道


    “就这点出息?莘妃要来,你脸色都变了?”


    刘玥这才回神,摇摇头,也趁势把他的手拿下。


    他又再次伸手拥住了她,在她耳边邪魅的说道


    “逢场作戏,你也尽责一些。天天避我如洪水猛兽,合适吗?”


    刘玥倒也实在,回答道


    “不合适。”


    刘玥一直是心不在焉,莘妃要来,万一寅肃又陪同呢?看来这封府亦不是久呆之地,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她便开始寻找机会伺机离开。在她看来,封府虽然有老管家严格守着出入人员,但要离开这里是易如反掌,毕竟,她曾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逃过,在寅肃的眼皮底下逃过。所以这封府在她眼中便算不上什么。


    正是因为这份轻敌,当她从封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地方,顺利逃脱之后,她是万万没有想到顾南封竟那样神通广大,且那么神速的找到她。


    当时她穿着一件老妇的衣服,这衣服还是她从每日给封府送菜的菜农那得来的,穿在身上足足老了十岁不止。


    因为走的又远又累,所以她选了郊外的一处凉亭准备喝口茶再走。


    而顾南封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老管家,老管家气急败坏


    “刘玥,你就省省心吧,在这天城,只要封少不允许,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刘玥听着管家的话,朝顾南封看了一眼


    “我认栽,来,请你喝茶。”


    顾南封挑挑眉,坐到她的旁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亦是气定神闲。


    与管家的急切与怒火想必,这两人,一个抓人,一个逃跑的这两人,反而跟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安静的在这古道边的凉亭上品起了茶。


    刘玥也倒了一杯递给管家,笑着道歉


    “好管家,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杯茶,我赔罪。”


    那管家不自觉的便双手接过刘玥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惊觉,他为何对刘玥毕恭毕敬起来,明明她只是一个丫鬟,还是出逃的丫鬟,按照以往的话,抓到这种逃跑的,必然是打断了腿。可现在面对刘玥,不知不觉竟被她牵引着走。


    这会看她,虽穿着农妇的衣衫,甚至发鬓也有些凌乱,但坐在那,气场竟丝毫不比少爷低,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刘玥既然被抓了个正着,自然是无话可说,再想到老管家说的也对,这天城,十家商铺,有九家是他顾南封的,这一店一街,全是他的人,谁能逃的开?


    她低着头,发鬓因跑路有些松散。顾南封情不自禁的伸手把那两丝发鬓夹到她的耳后,问道


    “不高兴?”


    “不高兴。”


    “那怎么办?刘玥,我可不轻易放你走。”


    “我知道。”刘玥不再说话。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顾南封对她像是来真的。这份真里面,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她的冷漠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得不到的便是好的。


第10章


    顾南封见刘玥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把管家打发走了。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的坐着。顾南封忽然揶揄到


    “刘玥,其实你长的不倾城更不倾国,所以没有必要故意乔装打扮,把自己打扮得这样老气横秋又粗俗。”


    这人的嘴真毒,刘玥不跟他一般见识。她从夜里出逃到现在晌午,又一路精神高度紧绷,现在被顾南封抓了正着,里外是逃不了了,精神松懈下来,便觉得又累又饿。


    “走,回城!带你吃大餐去。”


    刘玥顺从的跟在他身后。他的马车就停在古道外,刘玥稍踌躇了一下,还是转身问他


    “我坐里面可好?”


    “当然。”


    顾南封掀开了帘子,让刘玥进去,而他自己则在外面的马匹上坐定,扬鞭驾马,脊背笔直,白袍在身,显得俊朗而又英姿飒爽,单是这样的背影就足够有魅力,何况他还富可敌国。难怪天城的女孩一个个都为他所折倒。这样的样貌,身份与性格,即便在现代,也一定是颠倒众生,迷惑大片女性的男神。


    马车颠簸,透过帘子,感觉外边逐渐人声鼎沸,路人纷纷给他退出一条路来,也有些人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


    “封少。”


    不一会,马车便停下,顾南封胯下马背,掀开帘子让刘玥下来。


    “到了,下来吧。”他伸手想牵她。


    “让马夫把马车牵到后院,我再下来。”刘玥知道,外边必然有不少人在看封少亲自驾车带来的女子是谁。她现在虽是有过乔装,但还是小心为妙。


    顾南封已经掀开帘子,探着身子进来,与她面对面站着说到


    “刘玥,别给你七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放心,你没那么重要,没人看你。”


    刘玥还是不下。


    顾南封急了


    “你下还是不下?”


    见刘玥无动于衷,他竟双手一伸,直接把刘玥从马车内抱了出来。


    “你….”


    刘玥愤怒的声音在出了马车之后,看到周边围观的人,戛然而止,而是埋头进他的怀里,尽量避免让别人看到。


    见她主动钻进他怀里,顾南封颇为得意


    “早知这样,何必当初?”他含笑在她耳边轻言,那样子落在旁人的眼里,便是耳磨厮鬓,甜蜜有加了。


    刘玥只求快快避开人群,咬牙切齿的说到


    “算你狠。”


    而抱着她的人似乎极为高兴。


    到了里面,顾南封才放开她。刘玥身体一获得自由之后,立即跳离他三步远,戒备的看着他。


    顾南封倒也不介意,落座之后,看着几步远的刘玥,闲闲的说


    “怕什么?当我是洪水猛兽?”


    “坐吧,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做。”


    刘玥这才坐到他的正对面,能离远点是远点。顾南封依然是轻笑,并不愠怒。


    这是一间酒楼,装饰的豪华奢侈,他们所处的芙锦轩在三层临街,一大扇窗户能直接望见大半个天城。站的高,便望的院,天城一分为二,一面是城墙北边,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住着普通老百姓,路面宽敞,建筑有序,层层叠叠的院落都井然有序的四面排开。一面是城墙东边与南边,是达官贵族的院落与皇宫。那南边巍峨的一角,似要冲破云霄而上,气势恢宏,不愧是皇家院落。


    隔得那么远,可刘玥便是一眼就望见,想着那个人就住在那里面,运筹帷幄掌管天下,情绪便有些低落。


    顾南封点的菜已经陆续上来,满满一桌子,差不多算得上是满汉全席了。他敲了敲桌沿说到


    “回神了。守着你面前天城第一号大男神,你兀自发呆这么久,合适吗?你可知道,天城多少女孩排队等着我跟她们吃饭?”


    瞧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刘玥好笑,凉凉的回了一句


    “你知道天城的牛都怎么死的吗?吹死的!”


    顾南封被呛了一下,发了誓


    “刘玥,你迟早有一天载我手里。”


    “我等着。”


    刘玥一边回答,一边已经开始大朵快颐的吃了起来,她确实饿,又遇到这样丰盛的美食,哪里还有精力去理顾南封,她上次吃丰盛的大餐,已是上辈子的事。


    “你上辈子一定是饿死鬼投胎,哪有姑娘吃东西像你这样狼吞虎咽的。”


    “上辈子若真实饿死鬼倒是一件好事。”


    总好过在悬崖下粉身碎骨,尸首都好不到要好。


    顾南封心情极好,不知不觉便比平时吃的多了许多。末了,才跟刘玥说


    “我稍后约了友人在酒楼谈事,你先自己逛逛,晚点我接你一起回府。”


    “恩。”


    “别想着逃跑了,给自己省点力气,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刘玥便应和什么。她现在是认清一个事实,确实怎么逃,也逃不了顾南封的手掌心。


    吃饱喝足后,顾南封走了,而她独自一人凭栏遥望着远处的红墙宫苑,想起曾经在六池宫中所受的罪,纵然是在现代多活了一世,心境也开阔清明许多,但还是觉得难过。


    “阿兮,除了这天下,我就只有你。”


    “阿兮,我身在帝王家,没有选择。我娶她,只是权宜之计,你要信我。”


    “把她关进六池宫内,用不得出入。”


    其实,现在想来,那时,寅肃已说的清楚,除了这天下,我就只有你。


    天下在前,她在后。


    那时,她尚且不理解他的苦衷,与他吵,与他闹,最终落得打入冷宫的境地。可现在,她太了解他身在帝王家的无奈,心中便多了许多的敬畏。有多理解,便有多想离的远远的顾南封不知要去多久,刘玥在窗前思绪起伏终于平静。楼下街面有商贩来往,不远处,有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太太正匍匐在地上乞讨。双手因常年的风吹日晒,布满了干裂的粗纹,指甲长而脏,一直跪着匍匐在地上。


    太平盛世之下,街上极少有这样的乞丐,尤其是这样繁华地段,往来的行人,倒有几位心善的给她扔个几文,她则磕头道谢。


    此时天气已不如上午时明朗,阴阴沉沉的,看似要下雨,刘玥则从桌前那了几块桂花糕,凤梨酥等,用油纸包着往楼下而走。


    她把两包糕点放在老太太面前,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太太手上。


    “谢谢你,姑娘。”


    老太太终于不再趴在地上,而是坐直了身体看着刘玥道谢。


    刘玥笑笑没有说什么,反而很随性的也往地上一坐,靠在墙边看着人来人往。见老太太把那些糕点都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舍不得吃,不由有些心酸。


    她拆开其中一包桂花糕,拿出一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递给老太太,一部分自己吃


    “吃吧,吃完回头我再给你拿。”


    老太太迟迟不敢接她手中那一半。她一生都在街上乞讨为生,能给她扔铜钱的已是极好的人,哪曾有人与她并肩坐着,跟她说话,还不嫌弃分一半东西给她吃?


    “姑娘,您一看便是人中之凤,是个富贵之人。”


    她接过刘玥那块桂花糕,也不知是奉承还是会算命。但刘玥并不为意,说到


    “吃吧,吃完收摊回家,这天看着要下雨了。”


    老太太却没有任何所动,慢条斯理的吃了桂花糕,看着刘玥,又看看天,忽然说到


    “要变天喽。姑娘,望您好人有好报。”


    老太太说这话时,声音铿锵有力,不像是刚才弱不禁风的乞讨老太太。此时再看她双目炯炯有神,虽然皮肤不好,衣着破烂,但那双眼却像是历经千帆之后的岁月沉淀。总觉得她的话里有话。


    要变天了?并不是指天气要变,像是说这天下要变。


    她心中一惊,想再问一句时,老太太已经没有人影。


    “刘玥。”


    有人拍她肩膀,一回头,便看到顾南封。


    “看什么呢?”


    “没什么。”


    顾南封其实早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见刘玥毫不嫌弃的坐在那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聊天,那副样子便瞬间击中他心中的某跟神经。他想他完了,还没想清楚哪里完了,嘴巴却不受控制说到


    “刘玥,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刘玥看他


    “这话,对我没用。你留着说给别的姑娘听。”


    “是真的。”顾南封摸摸自己心脏的位置,确实跳的快。


    刘玥则回


    “心跳加快,是男人看女人的正常反应。”


    “问题是,我从未把你当女子看。”顾南封还是不忘毒舌。


    “那是我的幸运。”


    回家时,顾南封稍显沉默,一会看看刘玥,一会摸摸自己心脏的位置,最后在下了马车的刹那,轻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在别人看来,朗星悦目,灿比光华,但在刘玥看来,与别的男子并无异处,想起她在现代,街头,电视,网络帅哥比比皆是,甚至连周成明的长相也十分出色,刘玥亦是毫不在意。周成明那时就常说她,没有审美,感官冷淡的动物。


    刘玥并不相信顾南封这位花花大少会真的看上她,所以无论顾南封说什么,她皆是一副淡定无所谓的样子。顾南封拽着她的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故作玄虚的问


    “你感觉到它跳动了吗?”


    刘玥抽回手凉凉的到


    “心要不跳动的是死人。”


    “哈,刘玥,你说话太毒了,我喜欢。不过你别不承认,我有过的女人不少,心跳与心动,我区分的开,不信,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让你瞧瞧。”


    “去哪里?”


    “绯翠园。”


    这一听便是红楼,刘玥自然是不肯去。但架不住顾南封,最后只要妥协去,但去的前提是必须穿着男装。


    “好。”顾南封爽快的答应,顺便叫管家给她找了一套新的男装穿上。


    男装裁剪简单利索,一身青色服装在身上,配着腰间一块如意玉,倒是一位清秀的翩翩公子。


    顾南封不由感慨


    “好看。”


    刘玥淡笑不语,与他并肩去绯翠园。


    夜色之下,远远的还未到绯翠园,便看到一长溜的红灯笼高高挂着,整条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华丽的公子哥。见到顾南封都恭恭敬敬的低打招呼


    “封少好。”


    “封少,好久不曾见您来过了。”


    这边小小的动静,已引起敏锐地老妈妈的注意。她从门口婀娜着身体走了过来


    “哎呦,封少,您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可想死我们了。”她说的同时,身体已靠了过来,身上的粉脂味太呛鼻。


    顾南封依然笑的‘花枝招展’,但是却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那位老妈妈的碰触。


    “封少,您今天来的凑巧,正是我们绯翠园舞王的比赛。”


    “哦?那好,给我们安排一下。”


    “行行行,您里边请。”


    老妈妈也是见机行事之人,见他旁边站着一个眉目清秀,但面生的年青人,也不多问一句,只是毕恭毕敬的,极尽恭维。


    “今天的舞王之争,是您熟悉的念白姑娘与新来的碟夜相争,已好多客官压赌注谁会赢。”


    老妈妈眉开眼笑,高兴的合不拢嘴。


    顾南封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对刘玥说


    “看来今天来对了。”


    老妈妈给他们安排在阁楼最正中间的独立包间里,视野宽阔,能看到整个绯翠园的一隅一角。


    这里的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灿紫嫣红,百花齐放。


    刘玥一路来,倒是听说了,念白姑娘可是顾南封的忠实爱慕者,同时也是绯翠园的蝉联花魁。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念白姑娘竟然是那夜,在顾南封房内被她坏了好事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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