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告诉你的幸福只有这么多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12-10 19:4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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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年关

 

我的年关就在今天

明天是穆斯林的宰牲节

我的包裹越来越重,从老家青海到新疆的母亲、唯一的姐姐

远在石河子的儿子、还有心中想念的男人

我是一个负债的人,也是一个无法偿还亏欠的人

年关的门槛越来越高

坐着祈祷和思念多好,躺着、梦着多好、无声的流泪多好

 

 


_深冬的旷野上

 

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教室,清真寺,守林人的哨所

卡车,狗窝,积木,敞开的衣襟堆在地下

 

没有月亮的夜晚,马蹄在厩中踢着

坚实的基石

 

被人们遗弃的路搁在这儿

就在这儿

它一动不动

 

木爬犁滑出的印,深陷

前方

灯火,或者土墓

或者一个句号,谁说了什么?




_

 

没有比克兰河更熟悉我的河了

出生的时候,我在它的东边

成长的时候,我在它的西边

出嫁的时候,我又在它的东边

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在西边

恨一个人的时候,他在东边

 


 

_情人

 

一个人的早餐

对面并非只有空气

也并非只是消毒柜和咸鸭蛋

草原上的马匹雄健

有一片是属于我的

用蓝边粗瓷碗喝大碗奶茶

点小菜,刚出锅的包尔沙克

我这样敏感的鼻子

我这样陡峭的肩胛骨

怎么容得下

热浪,汗味,浊气

 

再也没有比照一只马蹄印里相遇

更要命的

 




_给我未出世的女儿

 

要不要把我最珍贵的首饰

戴给她,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出嫁

然后带走它

 

还有我用青春和泪水

掩藏好的秘密,要不要告诉她

 

如果命运捉弄她重复我的命运

当她问起古老的命题

在这首诗中,我也无法回答

 

她会不会和我一样对数字一无所知

 

如果她有了生育之苦

不不,还是让我来吧

 

如果她的美让她绝望

 

还有,这首诗的标题

一定会让她哭泣




_阿妈


炊烟追云去了,阿妈。

我们的燕麦糌粑熟了。

背柴的阿哥;驮盐的阿爸,

正在回塔楼的路上。

阿妈,我是你清亮的油灯,

是你眼巴巴的格桑花。

那天,听着你的口弦睡去,

醒来穿上簇新的花衣裳。

喜马拉雅,银饰的故乡,

牦牛翻过九十九座山阜。

阿妈的银碗里盛着雪,

酥油茶和青稞酒酿在月光里。

阿妈,我们去跳锅庄吧,

点亮松香和年轻的烟火。

阿妈,戴上你鲜艳的帮典吧,

你在花丛中,你怎么会老去。

 



_雨来了 

 

雨来了。像是远方的亲戚

带来炒熟的燕麦和红芸豆

 

门开了,亲人的脸闪现又消失

雨的气息穿透了我。

 



_红苹果


你看我现在有多丑

而且这样苍老

如果年轻

我会陪你去果园偷苹果

那时候我就是苹果

树梢上的苹果




_哎哟,妈妈

 

妈妈,我真的不喜欢你再给我梳头

我坐不住。外面的小草都发芽了,妈妈

你还要给我扎上红头绳,绿头绳

一边骂我是黄毛丫头,一边拧着麻花。

伙伴们在野外喊杀阵阵,穆桂英就要挂帅了

我的杨宗保他,他,他

他在等待一个失而复得的我

哎哟,妈妈。

桃木梳子不小心生出了桃红

我这个命犯桃花的

无可救药的

你的野丫头。

 


 


_都统河之夜

 

落日下,尘埃附着在野燕麦上

藜上、苣荬菜上

西伯利亚蓼上、驴耳草上

有人经过的时候

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仿佛它们正在那儿哀叹

阿尔泰山的九月,河水清透得就像不在了

脱掉鞋子进到河里,踝骨遇到一把冰凉的小刺

啊,你仍然活着,你活着

并且又一次来到河边

天就要黑下来了

天就要下雪了

夜晚依旧会收集黑暗,还有死亡的阴影

在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

没有美!只是疲惫的低语和悲伤的快乐

门铃一样醒着

如果,一个人,就此消失了?静悄悄的

仿佛从没有来过这里

仿佛从未出生

所有人…剩下的日子…爱会来临…

还有光,自猎户星呼啸而出

“重复在大地留下无用的伤痕”不

它在演奏它们在演奏

星星落在了都统河里

 

 


_我研究过幸福

 

在群山以外是未知的世界

在我们不是很大,也不算很小的庭院

劈柴,草垛,田埂,几枝金黄色的

植物,像是沉睡

前夜落了雪

暴风雪温柔的舌头舔我们的屋顶呢

雪雾中,天地失去了边际

我们把炉板烧红,热气蒸腾

松木镶着玻璃,欢快地变幻景色

松胶在炉火中爆出

森林的味道

年轻的父亲在捻羊毛

线陀儿旋转,唱着歌

哦,我的父亲从未老去

我看着阿妈把羊油抹在烤盘上

垫着抹布上下对换

父亲总是逗你微笑,阿妈

你总是在言语上输给父亲

为把毛线染成红的?绿的?

两个人争来争去

后来我戴绿色的手套

穿绿色的毛衣和袜子

我能告诉你的幸福只有这么多

 

 


_自1991年苏联解体

 

后来哈萨克斯坦国的哈萨克人来了

腰身挺直的一支部落

没有人着列宁装喝伏特加

他们有自酿的黑朗姆酒

捎带几把“胡萝卜的光荣”

准确地说是两三个舌头的人来了

他们说着忧郁的母语哈萨克语卷舌头的汉语言

他们有糖果饼干奶粉茶叶十字绣

还有茶壶鳟鱼郁金香花籽

当然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也会带走这边的布衣鞋帽

空心板和菜农师傅

他们摆手示意坚决不要化肥磷肥敌敌畏

被污染的蔬菜水果也统统不要

也有他们想要却捎带不了的额尔齐斯河

温润着的王者之香

我的邻邦是这样一个国家跑着跑着鞋带就松开了

被他们掀起的那场风暴丝毫

没有妥协的意思至今

来回拍打着地球的两肋

 

注:“胡萝卜的光荣”,谷川俊太郎(日本)的一首诗歌标题,诗中形象化的描写了前苏联在解体之际的市井和政治风貌。

 

诗 | 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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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肖像


宋雨,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现居新疆阿勒泰。2008年开始诗歌创作,曾用名麦朵。作品见《汉诗》、《明天》、《长江文艺》、《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等。著有诗集《我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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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 何生

文字编辑  | 柳柳


磨铁读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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