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的你的前生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2-14 16:43:39

图片来源堆糖



作品原名 |这只蛇妖很傲娇 

编辑推荐 |万物皆因缘,生生灭灭,皆是败坏、虚妄之相,法相万生,不垢不尽,不来不去。 




三千年一次的蟠桃盛会开宴,各处神仙洞府清修的仙人们都腾云驾雾前往天界,连观音大士都在瑶池降了莲座。

天门处,仙家们作揖论道,一番寒暄。

远处的天幕却一片雷鸣,撕裂的闪电里,九头四尾的风兽踏着雷云疾驰而来,所过之处,狂风肆虐,电闪雷鸣。

仙家们仰头只望见风兽背上紫衣尊神一道颀长的背影。

众仙唏嘘,这排场……太张扬了,怕是也只有瀛洲岛上的那位神君了。

果不其然,天门处的小童接过从风兽上扔下的那烫金名帖,唱道:“瀛洲岛沧砚神君到。”

瑶池那边立即有一群罗衣彩裳的仙娥前来迎接。

众仙家正感叹着,却见天际燃起了烈火,一声凤唳划破长空,九九八十一只火凤凰拉着香车从天门上方掠过,那灼人的热浪瞬间袭来。

饶是见惯了沧海桑田的仙家们,也一阵瞠目结舌,他们方才还觉得瀛洲岛上那位神君排场大,这立马就来了个排场更大的。

“用九九八十一只火凤凰拉车,也不知是凤族哪位神君……”一位仙人叹道。

“南陌古神弟子,凤族少主到!”小童念帖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位凤族少主竟是古神的弟子!”仙家们又是一片唏嘘。

南陌古神乃父神母神嫡子,与天地同寿,也是现世唯一的远古神尊了,不过南陌古神一直避世,从不问六界是非。

片刻后,有仙人叹道:“今天这瑶池宴可热闹了,沧砚神君曾悔婚于凤族少主,这两位素来是避着的,今日……啧啧啧……”

三百年前女娲神殿里那场大婚,凤族与瀛洲岛结亲,六界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谁知这场婚事竟成了六界一个笑话,新郎在大婚典礼上公然悔婚,抛下新娘扬长而去。

那沧砚神君素有风流之名,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能荒唐至此!

本以为凤族会借此大闹一场,但三百年都过去了,依然没有传出半点风声。

若不是今日沧砚神君和凤族少主一同参加这蟠桃宴,仙家们都快忘了他们二人的悔婚之事。


火凤香车在瑶池外停下,灼人的热浪令众仙家不敢上前。

“三公主……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香车内,一只青翼小鸟衔着女子火红裙摆的一角,金色的鸟瞳里泪光点点。

“豆豆,你的胆子,还真是配你的名字啊,豆子大点儿的胆子,本公主不过是替凤临汐来参加个蟠桃宴,能出什么事?”女子眉眼间皆是不可一世的狂傲,她屈指弹了弹青鸟的脑门,“还不快放开。”

“三公主……那您千万不能闯祸啊……您现在冒充的是少主啊……”青鸟心如死灰。

“我就是去吃个蟠桃,能出什么事?”凤止沐从青鸟嘴里扯出自己的衣摆,摇身一变,雪衣飞扬,白纱覆面,发顶是千玑千凰雪玉冠,眉心一点凤心焰,艳丽不可方物。“我变成凤临汐模样,你变成我的模样不就成了。”她说着指尖在青鸟头上一点,青翼小鸟就变成了她之前的模样。她拉起青鸟不由分说地向瑶池走去。

凤族。

凤凰浴火重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凤族大多属火,所以凤族王宫也建立在烈焰灼天的火山之中。

但凤族有一座宫殿,常年飘雪,覆盖坚冰,等闲之辈不可轻易踏足。

族人都知道,那座宫殿的主人,正是凤族少主——从古迄今,凤族诞下的唯一一只冰凰。

玄衣使者匆匆步入冰凰殿,殿中焚了千叶莲香,袅袅烟煴后,隐约可见廊柱间飞舞的白纱中有一道人影。

使者在回廊处跪下:“殿下。”

有风刮过,透过扬起的白纱可见回廊外的梧桐树下紫色的花絮纷飞,伏案之人似乎抄完了一卷经书,终于停下了笔。

“何事?”同这漫天飞雪一样凉薄的嗓音传入使者耳中。

“三公主驾着帝君赐给您的火凤香车去了神界,这可如何是好?”使者脑门滑下一滴汗。

这火凤香车,象征的就是凤族少主之位。

帝后二人素来宠三公主,少主随南陌古神在上清雪境清修时,凤族一向是三公主独大的。

三公主向帝君要了好几次火凤香车,帝君都没有松口,少主回来,帝君就把火凤香车赠与了少主,只怕三公主心下难平,这才想驾火凤香车去神界走一圈。

梧桐树下的仙者头也没抬,只道:“无事,你退下吧。”

使者有些难以置信,少主竟对三公主盗用火凤香车之事无动于衷。但凤临汐已经发话,他只得躬身退下。

使者离开后,梧桐树下,白衣黑发的仙者又在檀木矮几上铺了一卷经书,提笔开始抄写。

仙者脚边的青绿孔雀扬起脖颈看了仙者一眼,百无聊赖地抖了抖身上的孔雀翎:“你都在这里抄了三百年的经书了,不倦吗?”

几近透明的手指执笔在宣纸上留下墨痕,仙者答道:“师尊赴西天灵山讲佛时,曾嘱咐我摘抄这些佛经。”

青绿孔雀化作一名梳着飞天发髻的少女,裙摆上的孔雀翎随着她站起的动作展开,恰如孔雀开屏,她撇撇嘴:“如来也真是的,一个佛会,三百年了还没开完,整个灵山都没人陪我玩,我都快无聊死了。”

她正是如来座下灵宠,外界皆称她为灵山雀母。

凤临汐没有回答。

她自己又念叨起来:“四海八荒,你师尊南陌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神仙。”

“不过,你跟你师尊一样,都不会笑的么,千百年来都板着张脸。”

“大殿里焚的是千叶莲吧?等灵山的望月莲开了,我给你送过来……”

“殿下!”大殿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呼喊。

凤临汐一怔,笔尖一点墨汁垂落,污了快写完的那一张宣纸。

雀母直道可惜:“哎……你又得重抄了。”

凤临汐搁下手中笔,抬眸就见先前那玄衣使者跌跌撞撞地跑来,在回廊处跌了一跤,又爬跪起来,哭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她三百年来从未见使者这般惊慌失措过,凤临汐倒仍波澜不惊。

“三公主她……她……杀了瀛洲岛的沧砚神君!”使者的头抵在地上,不敢看凤临汐面上的神色。

凤临汐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沧砚神君是谁——三百年前,在女娲神殿上,要与她悔婚的那位神君。

她问:“三公主……杀得了一方神君?”

使者就抖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三……三公主……用的是您的弑神。”

弑神,上古神兵,是师尊南陌赐给她的。

她的一身修为,都是在南陌指点下修成的,这世上能让她动用弑神的,又有几人?所以弑神一直都被她搁置在冰凰殿的偏殿。

雀母听到这里也变了脸色:“弑神被盗?我去灵山找南陌!”

听到雀母的话,使者哭天抢地地磕头:“求仙姑赴灵山,速请南陌古神前来,三公主在蟠桃宴上,化作了殿下的模样……刺杀了沧砚神君……现在参加了瑶池蟠桃宴的仙家都说,是殿下记恨沧砚神君三百年前悔婚,才痛下杀手的!瀛洲岛的人就要找上门来了!”

“好得很!”雀母一声冷喝,“这个凤三公主,竟敢耍这些腌臜的伎俩!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南陌的弟子一根汗毛!”

她说风就是雨,当即招了朵云离开凤族。

凤临汐看着桌案上那张墨污的宣纸,眉心微蹙。

师尊说,她生来没有七情六欲,修仙之路比旁人顺畅不少,但天道总是持恒的——她的命里,注定要有一道生死之劫。

近些日子,她心神不宁时也给自己卜过几次卦,却是什么也卜不出,凤临汐知道,约莫是这劫数快到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自己的劫数,怎么都扯上了沧砚神君……


凤后派人请凤临汐去神宫一趟。

凤族帝君居住的宫殿,悬浮在岩浆之上。

在使者的带领下,凤临汐第一次踏上传说中的凤凰神殿。

被岩浆烧得通红的铁索桥从宫殿蜿蜒而来,使者俯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凤临汐抬脚踏上索桥,脚尖接触到桥身的刹那,森森寒气从她脚下蔓延开去,寒气所到之处,通红的铁索冷却变黑,结成了坚冰,周围瞬间升起了茫茫白雾。

凤凰神殿里的众人看到她,神色各异。

三百年前,凤临汐随南陌古神避世于上清雪境,这三百年又一直在冰凰殿,凤族的人,她认识的不多。

让凤临汐有些意外的,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公主凤止沐,竟跟个小孩子一般伏在凤后怀里嚎啕大哭。

她看见凤临汐来,立即瑟缩了一下,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凤后拍了拍她的后背,冲侍女道:“还不给少主看座!”

立即有侍女抬了贵妃榻给凤临汐。

凤临汐不喜欢凤族,但是南陌去灵山前嘱咐她得一直待在这里。现在出了事,她定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临汐啊……你也听说了,止沐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在神界闯下了这等祸事……你父君和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凤后见她不坐也不说话,只好先开了口。

凤临汐看了凤后一眼,那目光无喜无悲,却叫凤后心底发慌。这个孩子还是一颗蛋时,被她无意捡到,她认出蛋壳上是凤族最罕见的火纹,这才动了心思,说这孩子是自己的,与沐儿是姊妹,可是谁知她一出生就天生异象,素来烈焰灼天的凤族三日飘雪,寸土成冰。

凤族喜火,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意味着不详。

后来,凤后得知南陌古神愿意抚养这孩子,她便像甩怪物一样让凤族帝君把她送去了上清雪境,成了古神南陌的徒儿,凤帝自然也就把凤族少主之位交给了她,对此凤后一直如鲠在喉。

这几千年来,凤后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她出现在自己面前,除了愧疚,就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惧怕。

凤临汐没有理会凤后的话,目光落在凤止沐身上:“弑神怎么会在你那里?”

凤止沐抱紧了凤后,却不说话。

凤后就又拍了拍凤止沐的后背,对凤临汐说:“临汐啊……别问了……她被吓坏了……”

凤临汐仍波澜不惊问道:“父君怎么说的?”

她这一问,让凤后和凤止沐又哭了起来。

“你父君心狠呐……她竟然要沐儿给那沧砚神君偿命……”

凤临汐难得眉头一皱。

凤止沐杀了一届神君,这样的事怕是早已惊动了各方神袛,看凤后这架势,怕是想保住凤止沐。

杀人偿命,这样的道理,在人界都是众所周知的,凤后却怪起凤族帝君心狠。

凤后不敢看她,斟酌了一番才开口:“你是古神的弟子,四海八荒都会卖古神一个面子……”

“您想让我求师尊救下三公主。”她用的不是疑问句。

“也……也不全是这个意思……”凤后支支吾吾。

凤临汐眼底浮起一层疑惑,就听凤后道:“参加蟠桃宴的仙家们都说……是你杀了沧砚神君,沐儿在你们打起来的时候还劝架了……现在瀛洲岛的人也只是要你给一个交代……”

这是要凤临汐顶罪的意思了。

凤临汐顿了片刻,转身就要走,凤后以为她不肯,忙拔高了声音喊:“你就算现在出去说杀死沧砚神君的不是你,又有谁信?去神界的是你的火凤香车,南天门拜读的是你的名帖,就连那凶器,也是你的弑神……”

她突然之间变得尖利的嗓音还没喊完,殿内突然卷起一小股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原本趴在凤后怀里的凤止沐重重摔在了地上。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凤临汐冷喝了声:“弑神,出!”

那一瞬间,风起,石走,肆虐的狂风在凤临汐周围刮起,渗了砭骨的寒气,她手中那柄被冰紫色流光包裹的蛇形剑,不是弑神又是何物。

凤止沐被这强大的煞气镇住,脸色发白,话都不敢说了。

弑神,这才是真正的弑神!

被她搁置在冰凰殿里的那把,是弑神的子剑。

“你要做什么!”凤后惊叫着扑过来,被凤临汐一道柔和的掌力不温不火地按了回去。

她盯着凤止沐,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弑神,怎会在你手中?”

恐惧战胜了理智,凤止沐哭道:“我想要,母后就想办法拿给我了……我没想抢你的东西,就是听说那把兵器特别厉害,我只是拿来玩玩,玩够了,就会还给你……”

她骄纵了一生,可是突然有一天,她什么都比不上凤临汐!凤临汐是凤族少主,是南陌古神的弟子,是上古神兵弑神之主!

她嫉妒,嫉妒得发狂!


凤临汐皱了皱眉。

如果是凤后,的确有办法从冰凰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弑神的子剑。

她又问:“你是怎么杀了沧砚神君的?”

凤止沐哆嗦了一下,不敢看凤临汐,她眼红凤临汐的火凤香车,就驾着那香车去了神界,又怕被人认出来,就变成了凤临汐的模样,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谁知蟠桃宴上,一位紫衣神君坐到了她身旁,那神君生得极其俊美,她羞红了脸,却听得紫衣神君嗤笑了一声:“你不配用这张脸。”

那声音叫她脊背发寒。

被认出来了?

不!绝对不可以!要是被传出去,她想参加个蟠桃宴,还得变成凤临汐的模样,她岂不是要被所有神仙笑话!

她开口想让对方守口如瓶,可是那紫衣神君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看她的眼神里除了轻蔑还是轻蔑。

怒火攻心的她,就用从凤临汐那里偷来的弑神刺了过去,想到当时的场景,凤三公主似乎仍心有余悸:“谁知道他根本就不躲啊……他那么厉害……明明可以躲的……”

凤临汐心知,沧砚当时肯定是识破了凤三公主的身份的,才没有去挡那一剑。他贵为一方神君,自有神泽护体,寻常兵器伤不了他,却没有想到凤止沐用的会是弑神。

凤临汐收起弑神,一言不发地走出神殿。凤后狼狈地唤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回头。

凤三公主拉着凤临汐的裙摆大哭:“父君要我给沧砚神君偿命……姐姐……我不想死……”

从神宫出来后,凤后尖利的嗓音和凤三公主的哭喊一直在凤临汐脑海里回荡……她揉了揉眉心,不知为何想起了沧砚神君,这个险些就成了她夫君的神。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师尊的上清雪境,她去藏书阁还借阅的上古神卷,不曾想那里竟有一位不速之客。

华贵的紫衣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一头云缎般的墨发松散着,毫无束缚披散在他身后,他睡眼惺忪地握着一卷古籍,半倚在书架上,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这副安然闲适的样子,好似他才是这藏书阁的主人。

“汝是何人?”凤临汐瞥见他脚下随意丢弃的几册书,瞬间冷了脸色。

师尊藏书阁里的书,好多都是六界孤本,外界偶尔有一本这里排不上名号的神卷,都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他倒好,把书当废纸一样随手就丢。

惺忪的桃花眼掀开一条缝,笑意盎然:“都说南陌有个徒儿,爱书如命,果真不假。”

他是师尊的客人?

她随师尊在这上清雪境住了几千年,倒是头一次见到有客人来访。不过这客人注定不能得她好脸色,谁让他不爱惜这藏书的!

再次见到他,是他在与师尊对弈,凤临汐煮了茶送去。

“小凤儿,又见到你啦……”他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

小凤儿……凤临汐倒茶的手一抖,这什么鬼称呼,她跟他有那么熟么?

眼见她给南陌倒好了茶,沧砚就举着杯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凤儿……客人的杯子都还空着呢。”

这家伙……

凤临汐倒好了茶,他凑近闻了闻,直呼“好香!”颇有些讨好她的意思,只是一杯茶囫囵喝下去,他的面色就有几分怪异了。

师尊放下手中只抿了一口的茶,不动声色地道:“我喜欢喝苦茶。”所以这茶,不是一般的苦。

看着他极力隐忍的样子,凤临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好茶,好茶!”他皱着一张俊脸,大着舌头喊,袖子不着痕迹地拂过棋盘,好好一盘棋,就这样被弄乱了。

“哎呀……这盘棋正是胜负难分之时,怎么就乱了……”他颇有些痛心地大喊,“南陌,你我再来一局!”

立在一旁的凤临汐嘴角一抽。别以为她没看见,师尊早已把他逼得无处落子了!

她长这么大,还真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神君!

这些本以为早就遗忘了的事,突然之间就鲜活了起来。

从回忆中回神,凤临汐幽幽地叹了口气,沧砚那个家伙……就要死了呢……

被弑神刺中心肺,便是父神母神在世,也无能为力。

沧砚是一方神君,也许没那么快死,但忍受着灵魂被蚕食的痛苦,还不如死了。

瀛洲岛的人很快找上门来了,请凤临汐去见他们神君最后一面。

凤临汐本是不愿的,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见面的地点是在沧砚神君的墓地,东海扶桑——上接皇天,下有厚土,坐拥江海,倒也对得起他神君的身份。

沧砚神君半躺在软榻上,紫色的衣袍仍是平日里那般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却又刚好遮住了胸前的伤口。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倒是看不出他命不久矣。

榻前有一方石桌,石桌上还放了一壶酒,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忘忧花海,淡紫色的花儿在微风里摇曳,仿佛是一个紫色的梦境。

凤临汐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除了你师尊南陌的上清雪境,这世间,也只有东海扶桑才有这样一片忘忧花海了。”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来了,指了指他对面的石凳,示意她坐下。

凤临汐从善如流,坐到了他对面。

他浅笑,仿佛是笑她永远都像在佛祖面前诵经一样中规中矩,他的眼神里却饱含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凤临汐,我快死了。”很奇怪的语气,明明很淡然的样子,为什么又带着一份执念。

凤临汐不懂,她看着那张让神界仙娥们魂牵梦萦的脸,平静地回答:“我救不了你。”

他笑,自嘲,又有些意味莫名:“如果在瑶池杀我的人真的是你就好了……”那样我死在你手里,你会不会就能记住我?

凤临汐神色有些诧异,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给我倒杯酒吧。”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喝酒情况只会更糟糕。

仿佛是知道她的顾虑,他开口道:“我熬不过今夜了,与其那样等死,我情愿醉死过去。”

凤临汐想了想,点点头,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又笑了,接过一饮而尽,方有几分畅快地道:“再来!”

半壶酒就这样进了他的肚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他眼中已有朦胧之色。

凤临汐知道各种茶,煮茶也是一把好手,因为南陌喜欢。但她对酒却是一无所知。

“这酒名唤忘忧。”他晃了晃杯中还剩的半杯酒,“是用忘忧花酿的,埋在这片忘忧花海里,已经一千三百年了……”


凤临汐怔怔地望着他。

他被她这个表情逗笑了:“嗯,一千三百年前,我在上清雪境也埋了一坛,不过被一个小酒鬼给挖出来喝光了……”

一千三百年前,她无意中在忘忧花海里挖出来一个坛子,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那气息清甜,她本来想尝尝的,却不小心喝光了,后来醉得不省人事,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她以为是师尊,醒来却仍是在忘忧花海里。

“还记得那味道吗?”沧砚的声音让凤临汐回了神,他将杯中的半杯酒递给凤临汐,“想不想尝尝。”

凤临汐被蛊惑般接过那半杯酒,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她的下巴突然被人大力地捏住,一道黑影随即覆了上来,这个吻来得莫名其妙又凶狠异常。唇齿被蛮横地打开,刚到喉头的酒也被强行入侵的软滑卷走,凤临汐记着沧砚身上有伤,不敢用力推拒,但是始作俑者愈发疯狂,他狠佞得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凤临汐错愣地大睁着眼,他竟也是睁着眼的,只是眼神叫凤临汐心头发颤。

那样的偏执,那样的决绝,简直就不是为神者会有的眼神。

不知他何时停下来的,凤临汐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胸腔剧烈地起伏,舌根被吮得发麻。

他看着她,眼神执拗而又疯狂:“凤临汐,我后悔了……”

后悔一再地忍让,后悔一次次将她从掌心放走,后悔三百年前那场悔婚,后悔……没有得到她!

什么为她承受天劫,什么他死了她会活得很好……都是笑话!

他死了,哪怕是为她而死,她也不会永远记住他!

都说瀛洲岛上的沧砚神君风流不假,为什么他就栽在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身上!

就算他把整颗心脏挖给她看,她怕是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她根本就不懂爱恨!

为什么他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他的身躯在颤抖,他的头埋在她肩头,很快那里就湿了一大片。

沧砚……在哭。

凤临汐怔住了,一时间忘了挣扎。


许久之后,沧砚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他说:“凤临汐,你给我陪葬好不好?”

他的嗓音很轻柔,像是恋人间的呢喃,眼神却执拗得可怕。

凤临汐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她不懂他的伤悲,也不懂他的心痛,永远都不会懂。

她歪了歪头,说:“好啊。”

这次轮到沧砚一怔。

却听她接着道:“毕竟是我没有看好弑神,才会让你被它所伤。”

沧砚突然扬头大笑,有水珠砸在凤临汐的手背,是他的泪,稍显温热,凤临汐却觉得手背的皮肤似乎被灼伤了。

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半杯酒的后劲儿太大,凤临汐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听见沧砚说:“小凤儿,沧砚这次是真的不要你了……你记住他好不好……记住这个曾经退婚让你颜面大失的混蛋……你好好活着,不许和其他神仙结为仙侣……否则……”他语气一顿,“嗬……否则我又能如何……还是忘了他吧……”

大限已至,脱力的身体,再也无力抱住怀里的神女。

“神君……”奉命前来的瀛洲岛侍从大恸,眼里滚下泪来。

“送她回凤族吧……”沧砚轻轻抚摸着凤临汐的头发,眼底满是眷恋和挣扎,他怕多等一刻,他就会反悔……原来真正要永远离开她时,胸膛左边第二根肋骨下,那团跳动的东西会抽搐着痛成那样……

“神君,您为什么不告诉她,三百年前您悔婚,是因为您窥测了天机,知道她的天劫会在婚典上降临……只要您与她完婚,她就会死于非命……”这三百年来,神君的风流之名愈甚,只有他知道神君是过着怎样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神君从前还能理所当然地去找她,可是这三百年来,神君连见凤族少主一面,都成了奢望!

闻言,沧砚只是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告诉她……又能如何……”她生来就不懂爱恨。

天就快亮了,生平最后一夜,是同她一起度过的,这就够了……他安详地闭上眼,并没有看到怀中神女眼中滑落的两行清泪。


师尊说,神是不会有梦的。

凤临汐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梦,梦里有片无垠的忘忧花海,还有沧砚。

她在忘忧花海里挖出了一坛酒,不小心喝醉了。

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她以为是师尊南陌。

她的脑子还迷糊着,就知道用脚把酒坛子蹬开,盘腿打坐,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师尊,徒儿有认真练功!”

紫衣神君被她这醉醺醺的样子逗笑了:“原来你也有撒谎的时候。”

她似乎听出他的声音不是南陌,神色没那么紧张了,爬起来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看。她凑得这么近,都快贴到他脸上去了,沧砚有些不自在地往后倾了倾身子。

“嗝……”她打了个酒嗝,完全放松下来,“原来是你啊……”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哪个女神仙像你这样的。”

她才不理他,转身又要去找刚刚被她踹开的酒坛子。

沧砚被她逗笑了:“小酒鬼……我说我埋在这里的酒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给偷喝了!”

凤临汐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酒坛子,抱起来又要喝,可是她扬起头倒了半天未能从里面倒出一滴酒……酒坛已经空了。

沧砚在一旁抱着手臂闷笑,这丫头迷糊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你已经醉了。”他好言提醒。

“我醉了么?”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两颊被酒气熏得嫣红,“难怪有点晕……”她晃了晃脑袋:“你怎么变成两个了?”她一只手按在他脸上:“别怕……我给你按回去……我学过还魂咒的……”

他把自己的脸从她爪子下解救出来:“你会的东西还真多啊……”

她垂着脑袋,突然就不说话了。

沧砚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你怎么啦?”他被她吓了一跳。

“山海印没学会,师尊生气了……”她抱着酒坛子,长得过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罕见的可怜模样。

“没学会就没学会嘛,你已经很厉害了,别哭啊……”他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酒壶给她:“呐,我这里还有酒。”

看着她跟个小酒鬼似地蹭了过来,他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你喝了我的酒,就是欠了我的啊……”

她又慢慢地缩回去了:“师尊说,不能随便欠别人……”

沧砚眉毛抖了抖,突然觉得南陌很不顺眼!他继续拿着酒壶坏心眼地逗她:“嗯……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给你!”

“夫君……”少女软软的声音在夜风里消散。

那两个字像是一个魔咒,沧砚脸上的坏笑僵住,耳朵尖窜起可疑的绯红。

他没把酒壶给她,凤临汐有点不高兴了,决定自己爬过去拿,只是她醉得太厉害,还没碰到酒壶就一头栽倒在沧砚怀里,彻底睡死了。

少女扑进他怀里,像一朵紫色的忘忧花落在了他心尖儿上……

沧砚低头看了看熟睡中少女娇艳的面容,觉得自己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胸腔,回过神来时,他的唇已经印在了她馨香的脸庞。然后他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三日后,凤临汐醒来时,看见镜中的自己满脸泪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三十六道天钟敲响,普天同悲!那是一方神君下葬时才会敲响的天钟!

她脸上泪痕未干,神色间却有些迷茫:“沧砚……”

东海扶桑。

曾经威慑一方的沧砚神君陨落,也算是六界之中的大事了,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仙家们都去给神君送行。

九龙棺木就要封顶时,倾世冰莲一朵又一朵自天际开来,白衣黑发的神女,脚踏倾世冰莲,一步步走向九龙棺。

衣胜飞雪梨花白,发顶是千玑千凰雪玉冠,眉心一点朱砂色的凤心焰,潋滟寒眸无波也无痕,无喜也无悲。

一刹那天地失色。

参加葬礼的所有神仙都没从这一幕中回过神。

直到那白衣黑发的神女,十指分分合合,打下璇玑结印,冰紫的流光在她指尖流转,结成一朵莲花形状,惊艳了天地。

“我家神君是被你所杀,你还来这里假惺惺作甚?”瀛洲岛的一位女仙回过神来,恶狠狠道。

白衣神女不为所动,脚下的倾世冰莲层层叠叠绽放,包裹了整个九龙棺,那虚幻的花儿,绽了又灭,灭了又绽,美得惊心动魄……渐渐隔绝了诸神的视线。

棺内,沧砚神色安然,仿佛只是小憩一会儿。

他长得是极好看的,听说沧砚神君过处,神界的仙子们挤破了头也要凑到他跟前去。

他有着这样一身皮囊,想来传言不假。

凤临汐突然就想起了三百年前,女娲神殿上他悔婚的那一番话,他说:“我风流惯了……我若是就这样成亲了……六界不知有多少美人儿要为我哭断肝肠,这场姻缘……就此作罢吧……”

他这样的神,一向是肆意的。

《通天录》上的一纸婚约算什么?女娲神殿前,当着诸神的面悔婚算什么?他自己都毫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去在意别人的感受。

那是第一次,凤临汐认真地去看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大婚典礼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时,竟还和婚宴上的女仙调笑几句,全然不把她这个新娘放在眼里。

胸腔的地方不疼,只是闷闷的有些难受,然后,那股难受劲儿,就传入了四肢百骸,身体仿佛因此而变得沉重起来,那是凤临汐第一次尝到心痛的味道。

掌心的倾世冰莲,根部已经侵染了血色,凤临汐面色苍白了几分,神色却仍是平静的。

她不紧不慢地召唤出弑神,面不改色地刺入自己心房……那一瞬间的痛……让她原本平静的五官扭曲得狰狞……

原来,这就是弑神之痛么?

难为他死前竟然一直挂着一抹安然的笑意。

缓了缓,她才强自镇定,继续打出璇玑结印。

血色的莲花,一朵朵从她心口涌出,又汇入掌心的那朵倾世冰莲中,带着点点暗红色的荧光。

凤凰,总是浴火而重生的。

可惜啊……她是一只冰凰。

师尊说,她命里有一道生死劫,她终于知道,自己度不过的这道劫,叫沧砚。

凤临汐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笑,有多讽刺。

她也不知道,倾世冰莲结界外,金乌西沉,血月当空,海面上刮起了一道风,风里卷来了雨丝,鲜红的恍若鲜血……

“轰隆!”一声巨响,不是惊雷,是昆仑山断了!

红雨下得更大了些,东海的水突然掀天而起,带着万钧之势席卷临海小镇,咆哮的海浪,嘶吼的骤风……

“咔嚓!”地面出现了裂痕,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掰开,裂缝愈来愈大……直到群山也被吞没在了裂缝之中。

生灵涂炭,天地同悲,亦不过如此!

掌心的倾世冰莲已经全变成了血红色,在她指尖摇曳生姿,恍若活物。

凤临汐面色惨白,将那朵血莲融入了沧砚被弑神刺穿的胸口处,她手上的璇玑结印不敢散,血莲一次次挣扎着想从沧砚身体里跑出来,都被她用结印压了回去。

终于,血莲完全融合在了他的伤口处,凤临汐才如释重负,淡淡一笑:“你还是活过来吧……你死了,好多人为你伤心……我就不一样了……”

没人会在乎她的生死,师尊南陌也许会吧,但是,他早已见惯了沧海桑田,他也不会因她的离去而悲伤的……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眼中却砸下一颗泪珠:“沧砚……”


上清雪境,古神南陌的居处。

一向清净的避世之地,传出几声嚎哭。

“南陌……临汐用自己的命数换得沧砚可以轮回转世……可她自己怎么办啊……她不会有来世今生了……”雀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雪琼树下,与这天地共生的尊者,一袭胜雪白袍,一头在风里飞舞的冰蓝色长发模糊了光阴和岁月,他的眼底,是看尽了沧海桑田后的淡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雀母哭得更厉害:“临汐她什么都不懂……她只听你的话……她就是个傻子……她都没有七情六欲……她自己能选择什么……”

“正因如此,这才是她的劫数……”南陌古神低低一叹。

神君沧砚为神数万载,却鲜少有人知晓他本是在远古洪荒的时空裂缝里诞生的一条紫玉石蛇,而凤临汐,是在裂缝里与他共生的一颗凤凰蛋。

他们二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纠缠不清……

“万物皆因缘,生生灭灭,都是败坏、虚妄之相,法相万生,不垢不尽、不来不去……时机到了,该回来的,都会回来的。”南陌望着雪琼树道。

雀母哭声一顿:“你是说,临汐还会回来?”

南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天地之间。

他的徒儿,会回来的。

五百年后,人间。

月歧山是座远近闻名的仙山,山上有不少修仙人士。

传说月歧山的祖师爷在几百年前就飞升成仙,所以这些年到月歧山求道问仙的人趋之若鹜。

月歧山后,小石潭边,柳絮纷飞。

倒映着苍翠青山的潭水里,映出一道雪白的影子。

看服饰,应是月歧山中的弟子,只是那容颜,叫人惊叹不已,仿佛是用一块上好璞玉雕刻的人儿,偏生眉心一点凤心焰,让那原本清冷的容颜,平添几分妖冶。

“小师叔……小师叔……”石潭那边远远传来呼声。

在石潭边上打坐的少女睁开了眼,不过一个几岁的女童,偏偏眸底无喜无悲。

月歧山上的弟子已经到了石潭边上,对着一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女童诚惶诚恐地道:“小师叔……掌门师祖让各位师叔前往大殿议事……”

女童眉心一蹙:“可知是何事?”

“约莫是门中弟子下山历练的事。”弟子如是答道。

女童轻轻颔首,表示已知晓。

弟子简直可以说感激涕零,十万火急就要离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出现什么食人猛兽一般,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潭中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刚刚御剑的弟子被这道水柱直接打落潭中。

水光朦胧里,弟子只见着一庞然大物逼近自己,那强大的威压让他惊慌无措,忙扯着嗓子喊:“小师叔,救我!快救我!”

旁边的女娃娃有些无奈地开口:“阿砚,别闹……”

似乎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威压撤去,弟子头也不敢回就御剑狂奔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门中传言果真不假,小师叔养了一头凶猛异常的宠物!

至于为什么要叫一个五岁的女娃娃小师叔,这又是小师叔身上的一个谜。

听说小师叔是掌门师祖外出时捡回来的,掌门师祖当初见这孩子天赋异禀,本想收入门下,可惜一拜师台,天雷就滚滚劈下,掌门师祖不甘心地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终于认命地灭了收徒的心思。

令几位师祖不信邪,想要小师叔拜他们为师……无一例外,都被天雷劈老实了。

收不了徒,又舍不得这么一个有仙缘的苗子。

被掌门师祖捡回来的女娃娃就这么在月歧山留下了,虽然她年岁小,但弟子们都喊她一声小师叔。


小师叔到月歧山的那一年,月歧山后的寒潭里就多了那只异兽。

师祖们见异兽所在之地,仙气浓厚,想着应是上届仙物,也就由它在寒潭定居了。

只是很快,师祖们就发现不正常了——那只异兽拐跑了小师叔!

寒潭边,女童看着从水里露出小半个身子的紫玉石蛇,正嘶嘶地吐着蛇信子凑过来,她无奈地躲开舔到自己脸上的蛇信子:“阿砚,我估计得下山去历练了……”

紫红的蛇眸危险一眯,巨大的蛇身直接将女娃娃压到了地上,“嘶嘶……”

“你这么大,我怎么带你下山啊?”女娃娃很苦恼。

紫色的华光一闪,巨大的蛇瞬间只有拇指粗了,漂亮的蛇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女娃娃的脸,“嘶嘶……”

女娃娃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变小了啊。”

她一把拽住蛇尾巴,手指灵活地用蛇身打了个漂亮的结,挂在了自己腰上:“真好看!”

“嘶嘶……”

紫玉石蛇吐了吐蛇信子,眸底却是一片宠溺和纵容。

全文完

责任编辑:编辑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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