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作者:笑佳人(民国 美食)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10-06 13:47:45

第1章 001

  早上四点多,整个秀城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中,空中繁星点点,下方是宁静祥和的江南水乡。

  细微的晨风卷着桂花香飘进雕花纱窗,帐内徐望山、林晚音夫妻尚在酣睡,院中笼养的镇宅大公鸡却抖擞抖擞一身鲜亮的羽毛,扬起脖子打起鸣来。四尺见方的竹笼,囚得了鸡身,关不住唤醒满城的雄心。

  鸡鸣入耳,林晚音裹着被子,往床里头缩了缩,一头乌发凌乱,露出半张秀美的脸。

  旁边徐望山打个哈欠,慢慢坐了起来,年近四旬的大掌柜,肚子有些发福,双臂依然粗壮结实。

  “起来了?”林晚音闭着眼睛,脑袋朝丈夫偏了偏,轻柔的声音掩饰不住浓浓的困倦。

  徐望山帮她掩好被子,笑着道:“今早教老二做乾隆汤包,你忘了?“

  林晚音恍然大悟,想到老二抗拒学厨的可怜样,默默地心疼了一会儿。

  男人穿上长裤短褂,洗把脸漱漱口,赤着胳膊去后院叫女儿。主人已起,院中的大公鸡不再闹腾,里里外外那么安静,林晚音却再也睡不着了,仰面躺了会儿,忽的拉起被子挡住脸,也挡住自己轻轻的抽泣。

  秀城百姓好吃,更擅长做吃的,放眼城内,大街小巷酒楼林立,新的旧的一层的两层的,各有各的招牌菜,其中当属老字号徐庆堂最负盛名。徐庆堂传承已有三百多年,生意起起落落,到了她的丈夫徐望山手中,酒楼名望重回巅峰。

  徐望山是秀城最好的大厨,一手徐家刀使得出神入化,自从他十八岁第一次在秀城厨神比赛上夺魁,后面连续二十年的比赛,“厨神“的名号就再也没被别家抢走过。

  林晚音就是在徐望山成名那年认识他的,彼时她是知县家的小姐,娇生惯养,徐望山只是浑身油烟的厨子。匆匆二十年过去,皇帝没了知县没了,周围一切大变样,徐望山成了秀城人人敬仰的徐掌柜,她呢,却是婆婆嘴中害徐家断子绝孙的扫把星,连生三女,一子全无。若非长女清溪早早与杭城顾家大少爷定了亲事,她沾了女儿的光,婆婆骂得肯定更难听。

  后院传来隐约的动静,林晚音擦掉眼泪,叹了口气。

  她真的想为徐家生个儿子,奈何肚子不争用,既然丈夫不愿纳小,决定让老二学艺将来招赘支撑门户,那也只能委屈那丫头了。

  .

  后院,徐望山背着双手跨进月亮门,目光扫过老大清溪的闺房,然后直接走到老二玉溪的东厢房前,敲门喊人:“玉溪,起来了”。

  里面主仆睡得沉,毫无回声,倒是上房,灯忽的亮了。

  “小姐,我点的是不是太快了?”丫鬟翠翠站在煤油灯前,懊恼地朝床上道。

  清溪失笑:“点都点了,去端水吧。”

  翠翠哎了声,抱起铜盆出去了。

  清溪坐到梳妆台前,捞起牛角梳,慢慢地梳理长发,隔窗听妹妹终于被父亲叫醒了,嘟囔着不要学,娇气满满,清溪又想笑,又替父亲头疼。妹妹为什么不喜欢做菜呢?徐家祖祖辈辈都是做菜的,传承几百年的手艺,意义不输前朝古董,如果父亲愿意教她……

  梳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镜中的自己,清溪失落地垂下眼帘。

  几天前杭城来信,顾家老太太要过五十五大寿,请他们一家去做客。祖母最高兴,平时一角钱都舍不得花在她们姐妹身上,攥得牢牢的,这次居然破例请了女裁缝,一口气给她订了两件旗袍、两套衫裙,留着去顾家穿。

  明日就要动身了,在顾家住五天,清溪却一点都不想离开,她只想留在秀城看父亲参加一年一度的厨神比赛,而非到杭城面对那个娃娃亲未婚夫。上次顾明严来家里送节礼,清溪躲在帘子后偷偷看过,顾明严仪表堂堂气度不俗,然神色冷漠,隐隐有几分倨傲,如今在外面吃了三年洋墨水,恐怕更瞧不起小户人家了吧?

  “小姐,你擦擦脸。”翠翠去而复返,将拧好的巾子递了过来。

  清溪回神,擦擦脸涂了面霜,去外面见父亲。

  “阿爹。”

  徐望山在台阶上坐着呢,面朝老二的屋门,听到那娇娇的称呼,徐望山笑了,侧转身体,就见老大领着丫鬟缓缓地朝他走来。廊檐下挂着灯笼,清溪穿了一件七成新的浅绿衫儿,下面是莲青色的长裙,亭亭玉立,像朵荷花。

  “又来陪妹妹?”徐望山故意眯着眼睛问。

  清溪摇摇头,甜甜道:“我帮阿爹剔蟹肉。”

  徐望山能说什么?老大分明是记着昨晚饭桌上他交代老二的话,专门起早要看热闹呢。

  视线一挪,看着老二映在窗上手忙脚乱梳洗的身影,徐望山使劲儿捏了捏额头。

  他这三个女儿,论容貌,老大清溪是最像妻子的,鹅蛋脸竹叶眉,水汪汪的杏眼红嫩嫩的樱桃嘴,没有一处不漂亮,叫他打心底里疼。他是个粗人,早在娶妻子过门的时候,徐望山就想过了,只要生女儿,他一定会照着妻子的样子养,教女儿读书念诗学琴画画,怎么大家闺秀怎么来,一点粗活都不能做。

  他是这么养的,清溪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五六岁时就已经很懂事了,行走坐立通身闺秀的气派。女儿模样好,福气也好,当年一家三口出游,他意外救了富商顾世钦,本是仗义出手,顾世钦却非要报答,觉得金钱是俗物,便提议结下娃娃亲。

  顾家可是整个江南有名的富贵人家,顾明严又长得芝兰玉树,徐望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此越发地娇养清溪。

  徐望山自认公平,对女儿们一视同仁,老大娇养,老二也宝贝似的宠,只等着生个儿子好好磨练一番。可惜天公不作美,全家寄以厚望的老三还是女儿,徐望山便彻底断了生儿子的念想,开始教老二厨艺。

  学厨苦,老二不服气,哭着问为什么逼她学。

  徐望山没办法啊,老大许了人家,老三刚出生,他不挑老二挑谁?

  他苦口婆心讲道理,老二听不进去闹脾气,这要是儿子,徐望山早打一顿了,偏偏是被他亲自宠坏的丫头。他跟妻子都哄不好,老大是懂事的好姐姐,答应陪妹妹一起学,老二有伴了,这才肯乖乖练。

  徐望山哪舍得让注定要嫁入豪门的老大干粗活?故只许老大旁听,不叫她烧火洗菜动刀。然而三年下来,徐望山意外地发现,老大清溪在厨艺上极有天分,无论是家常小菜还是数十道工序的大菜,他只教一遍,老大就能记清每个步骤,反观二丫头,或许是年纪小沉不下心,学起来笨手笨脚的,做什么都不像样。

  有时候徐望山忍不住想,两个女儿的脾气换换多好?

  但想疯了也没用,老大是老大,老二是老二,换不了。

  十来分钟后,清溪、玉溪跟着父亲进了厨房,玉溪才九岁,脑袋靠着姐姐,小手捂着嘴,不停地打哈欠。

  “爱吃乾隆汤包吧?”徐望山盯着老二问。

  “爱吃,最爱吃了。”玉溪连连点头,涎皮赖脸地笑,红润润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

  玉溪不喜欢做菜,可她喜欢吃,父亲做的汤包最美味了,肥嫩的猪肉,鲜美的蟹肉蟹黄,辅以配料搅匀,一起用薄薄的面皮包起来,放进蒸笼猛火蒸熟。出锅的汤包,薄皮上统共有三十三道褶,纤细如菊,中间露出一点蟹黄,正是菊黄蟹肥,轻轻咬一口,满满的汤汁……

  嗷,玉溪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清溪摸了摸妹妹脑袋。

  玉溪连忙站直。

  准备就绪,徐望山将女儿们带到一只水桶前,弯腰蹲下去,捏出一只肥硕的大螃蟹:“记住了,做乾隆汤包,得用二两以上的长江绒螯蟹,还必须是母蟹,不然味道不够。”

  大螃蟹张牙舞爪,玉溪白着脸往姐姐那边缩。清溪虽然喜欢做菜,但在父亲的严格娇养监督下,十四岁的她没宰过鸡鸭没抓过虾蟹甚至只碰过几次菜刀,面对长相凶悍的活蟹,清溪情不自禁地也往后退了几步。

  徐望山心酸地想哭,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女儿一生出来就该当儿子养的,大家闺秀有啥用?

  想的那么狠,徐望山终究没忍心逼俩宝贝花抓蟹,他咬牙切齿地将螃蟹蒸了。

  擀面皮比较轻巧,清溪想试,徐望山就点点头。

  徐望山亲自示范了一遍,清溪一次就擀出了能吹起来的薄皮,至于玉溪的面皮,徐望山掂量着吧,觉得这皮做出的汤包,筷子都未必能戳破。轮到包汤包,清溪全神贯注地瞧着父亲的手,然后成功捏出三十三道褶,只是汤包美感还有进步空间,而玉溪尝试数次,要么捏破皮要么捏不够褶,一次都没成功。

  “今天先饶了你,等我比完赛,天天盯着你捏皮,捏不出来不许出门。”

  天亮了,早教结束,徐望山凶巴巴地瞪着玉溪威胁道。

  “我找我娘去!”玉溪气鼓鼓跑了。

  清溪也要走,瞥见女儿身上的旧衣,徐望山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厨房交给婆子,他领着女儿去了书房,从抽屉里取出提前预备好的五百块钱,小声交代道:“你去了那边,顾家的姐妹们肯定会带你出去玩,杭城洋东西多,贵,你多带点,看见喜欢的尽管买,别让人家看低了。”

  徐家老太太管账,除了长辈们帮忙添置的东西,清溪每个月只有五块零花钱,在秀城基本也够用,这辈子都没一口气得过五百的大钱呢。

  “我那儿攒了一百多,阿爹不用给我了。”清溪不肯收,怕丢了心疼,也怕祖母知道了骂父亲。

  “收着,出门在外,有钱才有底气。”徐望山硬是将钱塞给了女儿。

  男人刚从厨房出来,通身的烟油气,旁人多半抵触,清溪是闻着这味儿长大的,只觉得亲切。

  “阿爹,我不想嫁去顾家。”埋在父亲怀里,清溪红着眼圈道。

  她知道父亲最发愁酒楼传承,也知道自己比妹妹更适合那个位置,她想帮父亲解忧。

  “净说傻话,我们家清溪是要做少奶奶的,好了,该吃饭了,清溪跟爹一块儿过去。”

  徐望山拍拍女儿肩膀,大手下滑,有意无意地丈量了下女儿的手臂。

  细溜溜的小胳膊,他单手都能掐过来,做精巧活儿还行,真当厨子,抡得动菜刀吗?

  还是当顾家少奶奶吧,老二年岁小,还有大把时间练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深更半夜更新啦!

  注意,这本是架空民国,甜文,只谈风月不涉政事哦!

  新的尝试,希望你们喜欢,晚安~



第2章 002

  即将前往位于省城的未来婆家,清溪难免紧张,只不过连续几天都被祖母反复提醒礼仪举止,她的那些紧张便全部变成了烦躁。

  明亮雅致的闺房中,清溪低着头坐在床边,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白玉镯。祖母徐老太太背对她站着,亲自监督翠翠收拾孙女的行囊:“这两件旗袍放上面,仔细别压皱了……等等,先把白皮鞋用缎子裹起来……”

  翠翠抿着嘴,老太太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

  确定行囊无误,徐老太太转身,瞥见孙女手腕上的旧镯子,徐老太太皱皱眉,不太情愿地道:“走,去祖母那儿挑几样首饰。”徐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也是秀城排的上号的大户,不能让顾宅上下觉得未来大少奶奶出身寒酸。

  老太太的意思没人能违背,清溪不想浪费唇舌,就乖乖跟着去了。

  徐老太太好面子,从她的收藏里挑了满满一匣子名贵首饰给清溪,并且言明,首饰只是临时给清溪戴几天,从顾家回来还得交给徐老太太。事情做得小气,但徐老太太想了个好听的说辞,说是她先替孙女们保管者,将来孙女们出嫁,再当嫁妆分给三姐妹。

  “谢谢祖母。”清溪轻声道。

  徐老太太握住孙女白嫩嫩的小手,微微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姑娘,越看越满意:“真水灵,今晚早点睡,精神养足足的,明天一准叫他移不开眼。”

  清溪低下头,眼前仿佛闪过顾明严倨傲的脸庞,未婚夫未婚夫,从定亲到现在已经有九年多了,可她根本不了解顾明严的为人,顾明严呢,小时候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又出国留学三年,或许已经忘了她的样子吧?

  清溪敬重自己的父亲,对父亲唯一的不满,便是这门婚事,当年应的太草率了。

  .

  清溪第一次出远门,徐望山、林晚音夫妻都不太放心,吃晚饭时徐望山嘱咐了女儿很多,饭后林晚音牵着女儿将女儿送到后院闺房,叫翠翠去外面守着,她看看女儿柔美青涩的脸蛋,几次欲言又止。

  “娘,你是不是有事?”清溪好奇地问。

  林晚音垂眸默认,过了会儿,她叹口气,抱住女儿道:“这门婚事,虽然是顾家主动提的,但怎么算都是咱们高攀了,你祖母高兴,人家顾老太太、大太太未必满意……娘也不确定她们会不会喜欢你,但万一挨了欺负,能忍的忍忍,不能忍的,你就去找顾叔叔,他会护着你的。”

  顾叔叔……

  清溪心里没底,小声道:“顾叔叔一次都没来过咱们家。”

  近十年没见的长辈,母亲怎么确定对方会喜欢她?

  林晚音闻言,美丽的眼眸中浮现一抹复杂。

  “清溪五岁的时候,顾叔叔就很喜欢你,初见便定了你当儿媳妇,现在你更懂事了,他只会更喜欢,放心吧。”千头万绪,林晚音只能这般哄女儿。

  .

  天亮了,清溪同母亲妹妹们告别,然后随祖母前往车站。

  火车从申城出发,中间经过秀城等小站,最终抵达杭城。

  站台前,徐望山暂且将两个牛皮箱放在地上,看看娇滴滴花骨朵似的女儿,徐望山总觉得心里不安生,又一次交待老母:“娘,清溪还小,你多照看点。”

  徐老太太瞪他:“还用你说?清溪可是我最宝贝的大孙女,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一丝一毫。”

  徐望山看向女儿。

  清溪朝父亲柔柔一笑,刚想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火车的轰鸣。她扭头回望,一列火车喷着白气咔擦咔擦越来越近,咣当咣当的,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震动。

  火车停了,先下后上。

  徐老太太伸着脖子,叫孙女看三等车厢那边的热闹,下车的乘客要挤,想上车的更挤,摩肩擦踵,用徐老太太的话说,好像都赶着投胎呢。清溪看着祖母高高在上嘲笑旁人的脸,却想起全家人以前坐火车出游,祖母舍不得花钱,总是让父亲买二等车厢的,结果这次去顾家,祖母就舍得摆谱了。

  有人帮忙提行李,徐望山就不上车了,恋恋不舍地瞅着宝贝女儿。

  “阿爹,你想要什么礼物?”

  徐老太太已经上去了,清溪站在父亲面前,仰着小脸,神秘兮兮地问。

  徐望山糊涂了:“我的礼物?”

  清溪理所当然地笑:“是啊,厨神比赛阿爹稳操胜券,我当然要准备礼物。”

  徐望山懂了,女儿在用她的方式,为他擂鼓助威呢。

  “在那边好好玩,你过得开心,爹就跟着开心。”徐望山摸摸女儿脑顶,目光慈爱:“上车吧,等你回来,爹给你做顿大餐。”

  清溪点点头,最后抱了父亲一下,这才上了车。

  头等车厢比清溪坐过的二等豪华多了,脚下是红色地毯,桌上铺着银白色的丝绒布,干净雅致。徐老太太站在比较中间的位置,朝孙女招手。清溪尽量忽视两侧座位上投过来的视线,迈着清浅的步子来到了祖母身边。

  “你坐里面。”徐老太太低声道,靠窗的位置更舒服,但徐老太太这样的老辈人骨子里都守旧,不愿如花似玉的孙女坐在外面,方便周围男乘客们肆意打量。

  坐好了,徐老太太漫不经心地观察左右。

  对面坐了两个女人,外面的一看就是丫鬟,里侧闭目养神的太太约莫三十出头,白面皮红嘴唇,留着烫卷的齐耳短发,身上是新潮的洋装,以徐老太太几十年的经验看,这位有点像哪个老爷养的姨太太。

  徐老太太再看向左侧平行的桌子,就见两排四人的座位,只面对面坐了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斜对面的黑衣男人眼戴墨镜,面朝窗外,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俊脸,底下长腿交叠,显得慵懒随意。

  “老太太好,去哪儿啊?”

  正打量呢,黑衣男人对面的白衣男人突然开口了,徐老太太歪头,撞上一张笑容灿烂的年轻脸庞,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十分真诚,只是那招摇的桃花眼,却直勾勾地往孙女那边瞅呢!

  出门遇见小流氓,徐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绷着脸坐直,将孙女挡得严严实实。清溪感觉到了,配合地抬起左手托住下巴,转向窗外。

  一老一小都小气巴拉的,陆铎悻悻地摸了摸鼻梁,上半身前倾,小声提醒自从上车后就保持一个动作的舅舅:“看,新上来一个美人。”

  顾怀修淡淡斜了外甥一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火车出发了,刺耳的鸣笛,咣当咣当的震动。

  将近两小时的车程,清溪不可能一直托着下巴,注意到白衣男人不再看她了,清溪便放下胳膊,低头看报纸。

  “小妹多大了?”

  清溪惊讶地抬起头。

  柳圆圆笑盈盈地看着她,打盹儿醒来,发现对面多了个美貌的小丫头,她忍不住想逗逗。

  柳圆圆今年三十三,一双丹凤眼妩媚勾人,当她目光专注地望着一个人,鲜少有人不受其蛊惑。

  清溪莫名脸热,小声道:“十四了。”

  柳圆圆瞅瞅小姑娘绣花的衣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清溪白皙的面颊顿时更红,不懂为什么一个女人看她胸,她竟也会生出被人调.戏的感觉。

  “太太也去杭城?”徐老太太突然插言,打量柳圆圆的眼神,带着一分审视。

  柳圆圆翘起二郎腿,染着红指甲油的手理了理裙子,不以为忤道:“是啊,我回家,您呢?”

  徐老太太不由地扬起下巴,骄傲道:“我们应顾家之邀,去赴顾老太太的寿宴。”

  她声音不低,话一出口,柳圆圆意外地轻启红唇,其他座位的人,凡是听到话音的纷纷望了过来,包括陆铎,只有顾怀修保持原来的姿势,仿佛不知道徐老太太口中的顾家是何方神圣,亦或是,知道,却并不上心。

  “秀城的美人,莫非你就是顾家大少爷那位未婚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柳圆圆颇有兴致地盯着清溪。

  婚事被整个车厢的人知晓,清溪脸都要红透了,垂着眼帘抿着唇,一声不吭。徐老太太就自然极了,大大方方地承认,还威胁般瞟了眼陆铎。

  这回陆铎没生气,只觉得遗憾,难得遇见个超级美人,却是未来的顾家媳妇,简直暴殄天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节车厢都充斥着对顾家未来大少奶奶的关注,或是偷偷窥视,或是窃窃私语,直到中午两个男侍应生推着餐车进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转移到了午餐上。

  有人要西餐,有人要中餐,中餐全是江南一带的特色菜。

  “真难吃。”徐老太太夹了块儿叫花鸡,吃完很是嫌弃,放下筷子不用了。

  清溪觉得吧,火车上的菜跟父亲的手艺肯定没法比,但也没难吃到无法下咽。

  她继续慢条斯理的享用,刚咽下一小口米饭,车厢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伴随着餐具瓷碟砸到地上的混乱动静。清溪心一紧,就在此时,一个黑影忽的停在他们前方,手里举着枪,恶狠狠地威胁道:“谁敢叫,老子一枪崩了谁!”

  彻骨的寒气迅速蔓延全身,清溪害怕地攥住祖母胳膊,恐惧地看着那两个假扮侍应生的匪徒一前一后守住车厢门,然后乘客中站出两个道貌岸然的同伙,一个举枪威胁,一个从第一排开始抢劫乘客财物。

  “别怕,咱们交钱就没事了。”徐老太太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颤着音安抚孙女。

  会那么简单吗?

  清溪不安地望向前面的匪徒,却见举枪的健壮男人也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相对,男人摸摸下巴,淫.邪地吹了声口哨。

  清溪脸白了,本能地将目光移到斜对面的黑衣男人身上,那也是浑身僵硬的她,当下唯一能看清半张脸的男人。然而那人依然慵懒地靠着椅背,脑袋歪着,眼睛被墨镜遮掩,好像在睡觉。

  还有个白衣男人,但清溪不敢动脖子,桌子底下,她无助地挪了下脚,然后就踩到了什么。

  清溪难以察觉地往下看。

  她的脚下,是一把西餐牛排刀,长长的刀柄,窄细的刀片,一定是混乱时滑过来的。

  没有家里的菜刀锋利,这是清溪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紧跟着,她鬼使神差的,想到了父亲切菜时的手法。切、片、剁、劈……

  匪徒距离她们还有三桌。

  清溪的手还在抖,但她藏在桌子下的右脚,却小心翼翼地将牛排刀挪到墙角,再用鞋帮紧紧抵着牛排刀,一点一点往上挪。

  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匪徒,右脚稳稳地挪着餐刀,精神紧绷的清溪便没有发现,斜对面的黑衣男人,正透过黑色的墨镜,暗暗盯着她越抬越高的脚。昏暗的桌子底下,女人海棠红的裙摆渐渐上移,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小腿。

  顾怀修忽然有点渴,坐正,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碗,举止优雅。

  陆铎咳了咳,用眼神询问舅舅,坐了半天车,他早手痒了,想松松筋骨。

  顾怀修摇摇头。

  不急,先让他未来的小侄媳妇露两手。

  作者有话要说:  清溪:三叔快出手吧,我好怕。

  三爷:裙子再往上掀点。

  清溪咬唇,然而保命要紧,还是红着脸撩起了裙子。

  三爷往下一瞄,呵,好厚的安全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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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还是个宝宝,大家要多留言多滋润宝宝哦~

  谢谢仙女们的地雷,开心!



第3章 003

  清溪将牛排刀藏到了袖子中。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旁观父亲做菜,父亲的刀法她都记得。父亲把她当花养,从来不让她用刀下厨,偶尔她撒娇求得父亲答应,祖母又赶过来制止,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留疤,影响容貌。后来还是父亲疼她,在她十岁那年,送了一套木头刀具给她练手。

  所以,清溪虽然没怎么碰过刀,但真的攥住一把刀,她并不觉得陌生。

  然而用刀防卫跟切菜切肉绝不一样,清溪连鸡鸭都没杀过,更不用说拿刀伤人。

  一边是对匪徒的恐惧害怕,一边是对伤人的惶恐不安,清溪低头躲在祖母肩后,只求匪徒抢了钱就走,别再欺负人。

  陈设奢华的头等车厢,原是有钱人享受的场所,此刻却成了匪徒行凶的最佳地点。越有钱越惜命,被抢的乘客虽然不甘,却多少平静下来,心情复杂地看匪徒继续抢别人,而那些待宰的乘客,全都乖乖拿出身上的钞票珠宝摆在桌子上,不敢抵抗。

  清溪对面,柳圆圆不慌不忙地摘下耳朵上的金坠子,再把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褪了下来。

  清溪见了,连忙摘下祖母刚借她的红玉手镯放在桌上,以期破财消灾。

  徐老太太眼皮狠狠跳了下,舍不得钱,但她更舍不得命,默许了孙女的做法,同时把自己的几样首饰也取了下来,跟孙女的放在一起,心底暗暗庆幸,行李箱都集中放在另一处锁着,至少保全了一部分财物。

  匪徒越走越近,徐老太太抱住孙女,尽量不与匪徒对视。

  负责抢劫的两个匪徒是亲兄弟,一个叫张强,一个叫张安。身材魁梧的张强持枪恐吓,矮小瘦弱的张安只管抢钱,走到顾怀修、清溪这两桌,男方桌子上只有餐具,女人这边摆了琳琅满目,张安便先停在徐老太太旁边,双眼发亮地将金银首饰往黑袋子里装。

  徐老太太斜眼看着,心肝肉疼。

  张强站在弟弟身后,细长的眼睛轮流打量缩着脑袋的清溪与抱胸看窗的柳圆圆,一个是花骨朵似的小美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美,一个容貌虽然不及小丫头,却姿容艳丽,雪.白的皮肤涂成玫瑰色的嘴唇,全身散发着一股骚劲儿。

  该死,要是在野外碰到这俩女人多好,美的骚的,统统抓回去轮流玩个够,可惜在车上,时间有限,只能吃一个。

  “钱都交出来了?”张强盯着柳圆圆问。

  柳圆圆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轻笑道:“还有一张,就怕你不敢收。”

  柔媚的声音,充满了挑衅。

  张强小腹发紧,朝柳圆圆比划了下枪:“故意藏着,专门留着让哥哥搜身是不是?行,出来吧,哥哥好好搜搜。”

  男人语气粗鄙,清溪脑袋埋得更低,徐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柳圆圆。

  柳圆圆舒舒服服地坐着,慢悠悠抬起手,美丽的手指间,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

  弯腰装珠宝的张安先抢了过来,就见照片上抱着一对儿男女,女人身穿旗袍妖娆性感,正是座位上的女人,男人一身笔挺的制服,动作亲密地搂着美人,竟是大杀四方、威名赫赫的赵帅。

  “这点东西算我赏你们的,还不知足,那就等着让家里的老娘收尸吧。”抢回照片,柳圆圆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细烟出来,叼在嘴中,朝身边的丫鬟使眼色。小丫鬟也是见过世面的,镇定自若地帮主子点烟。

  “大哥?”张安额头冒汗,回头问道。

  张强敢抢富商,但绝不敢得罪赵帅,最想吃的妖娆美人没戏了,憋屈越发刺激男人的欲.望,便朝小美人吼道:“出来!”

  清溪猛地打了个激灵。

  徐老太太更是紧紧抱住孙女,苦苦哀求:“钱都给你了,放过我孙女吧,我孙女是顾世钦亲定的长媳……”

  “顾世钦算他妈个屁!”身为匪徒中的老大,被赵帅吓了一次已经很没面子了,张强怎么会再顾忌一介富商?给枪上膛,张强直接将枪头对准徐老太太的太阳穴,冷笑道:“我数到三,要么松开你孙女,要么我送你去见阎王。”

  徐老太太浑身发抖。

  清溪跟着抖,仓皇之际,张强已经数到了“二”,但徐老太太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孙女抱得更紧。

  清溪泪水决堤。祖母重男轻女,一年到头都在嫌弃母亲生不出儿子,连带着也不喜欢她们三个孙女,总叫她们赔钱货,只看在与顾家的婚事上,对她稍微和颜悦色点。清溪有多心疼母亲,就有多不喜欢祖母,可她没想到有一天,吝啬虚荣的祖母,会把孙女的安危放在自己之前。

  挣开祖母的手,清溪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

  十四岁的小姑娘,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像被雨水欺.凌的白嫩丁香,可她倔强地扬起下巴,愤怒决然地与魁梧凶悍的匪徒头子对视。

  那一瞬间,整节车厢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火车规律的轰鸣。

  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清溪,女人们攥紧了衣袖,男人们脸色铁青。

  柳圆圆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向窗外,她本凉薄,犯不着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再次令自己陷入危险。匪徒匪徒,穷凶恶极之人,一旦受了刺激,六亲不认,惹急了一枪崩了她,姓赵的为她报仇又如何?如果她死了,男人做什么都没意义。

  “清溪!”徐老太太急了,拽着孙女胳膊就要拉孙女坐下。

  张强却一把攥住清溪手腕,野人似的将娇小的女人扯了出来。徐老太太想抢人,却被张安推回座椅上,堵住了去路。但张安也不赞成哥哥,皱眉抗议道:“大哥,没时间了,你……”

  “收你的钱,不用管我。”张强粗鲁地将小美人搂到怀里,改成左手持枪勒着清溪肩膀,眼睛凶狠地警惕周围的乘客,右手便要往清溪衣衫里探。

  他背对张安,面朝顾怀修、陆铎,清溪刚被张强钳制,脑袋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看见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攥紧双拳,好像要站起来。她心头猛跳,暂且缩回露出一丝的牛排刀,然而才冒出希望,却见戴墨镜的黑衣男人用脚踢了下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不动了,匪徒的手却碰到了她小衫衣摆。

  再也不指望任何人,清溪咬紧嘴唇,牛排刀完全出袖,手腕一转,刀柄入手,趁张强毫无准备,清溪倏地转身,拼尽所有力气朝张强心口扎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清溪听见刀尖刺破皮肉,不是案板上的猪牛鱼,而是活生生的人。

  清溪手一软。

  张强恰在此时回神,惊怒之下,狠狠将清溪甩了出去。

  男人魁梧野蛮,清溪毫无反抗之力,大腿撞上对面的桌子,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

  顾怀修伸手,接球般将娇小柔弱的可怜姑娘完完全全抱到了腿上,清溪下落的冲劲儿太强,发簪只是轻轻刮了他一下,便将顾怀修的墨镜带了下去,歪歪地挂在挺拔的鼻梁上。终于摔稳了,清溪本能地仰头,不期然地,跌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中。

  清溪忘了一切。

  徐家与左邻右坊关系都不错,清溪原以为,倨傲冷漠的顾明严就是她见过的最冷的人,可眼前的这双眼睛,幽深如湖,漆黑地叫人找不到一丝人味儿,比匪徒的狰狞还叫人惧怕,而这极度的冷与无情,恰好解释了方才他阻止同伴出手救她的举动。

  意识重回现实,清溪立即就想起来。

  顾怀修没放,像观察货物般,肆意地打量怀中的小女人。

  她很白,额前留着薄薄的碎刘海儿,乌黑的发丝衬得她的肌肤宛如丁香花瓣,细腻娇嫩,又有种容易被摧毁的脆弱。她才哭过,杏眼中还汪着晶莹的泪珠,惊慌愤怒地瞪着他,盈润润似月色洒在湖面的粼粼光波。

  十四岁的丫头,娇小轻盈,抱在腿上没什么分量,但她的身子很软,隔着单薄的绸缎料子,少女窈窕的曲线清晰地印在了他身上。圆润的肩头,纤细的手臂,扭着的腰肢,依然青涩的臀形,再往下,是那双调皮的腿。

  短短的功夫,顾怀修已经摸清了准侄媳妇的底细,但他除了抱着她,旁的什么都没做,甚至他都没看清溪,目光早就移向了战场。

  “嘭嘭”两声枪响,清溪这才发现,黑衣男人的白衣同伴已经出手了,张强兄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俩个假冒的侍应生中枪摔倒,瞧不见具体情形。车厢中一片混乱,腰上突然传来一股力气,她被人推了出去。

  “清溪,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徐老太太冲过来,急切地检查孙女。

  劫后余生,清溪埋在祖母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娘俩坐回座位,其他乘客围过来想拿回自己的失物,陆铎冷冷环视一圈,使唤两个一看就很有钱的男人,指指脚下道:“抬门口去,一会儿让车警挪走,别耽误咱们时间。”

  他三招两下摆平了匪徒,谁都服他,那二人立即动手搬人。

  战场清理干净了,陆铎攥着黑袋子,当着众人的面,一样一样掏出财物,是谁的就给谁。

  “这是我们的!”看见自家的东西,徐老太太赶紧叫道。

  陆铎笑着瞧她。

  徐老太太忽然想起刚上车的时候,小伙子跟她打招呼,她却把人家当流氓,神色难免讪讪。

  陆铎没跟她计较,只在递还东西的时候,玩笑似的道:“老太太亲家的名号,在道上好像不太管用啊?”

  徐老太太脸黑了,清溪低着头,当没听见。

  陆铎还是那张真诚灿烂的笑脸,拍拍徐老太太,然后侧身,指着窗边的男人介绍道:“老太太记住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您就说您是申城三爷的故交,保管比那个顾世钦管用。”

  徐老太太没听说过什么三爷,见柳圆圆夸张地掩住小嘴,伸着脖子往“三爷”那边张望,比听说她是顾世钦的亲家还吃惊,徐老太太总算明白,为何匪徒抢劫这俩人却视若无睹了,敢情也是啥厉害人物。

  但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三爷再有本事,一会儿到了杭城,照旧要矮顾家一头。

  这么一想,徐老太太心气顺了,转身哄孙女。

  清溪心里很乱。

  不知是不是她鼻子出错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那位三爷的味儿,淡淡的陌生气息,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冒出来,再三提醒她那短暂的亲密。

  作者有话要说:  三爷:沾了爷的味儿,就是爷的人。

  清溪看向路边,那里有只土狗正翘着后腿嘘嘘……

  .

  谢谢仙女们的地雷,爱你们哦~



第4章 004

  头等车厢坐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致作证张强四人乃匪徒后,车警便铐走重伤的四人,没再盘问什么,火车公司另派管理人员过来赔罪道歉,并作了一定的赔偿。

  当车厢重新恢复平静,徐老太太带清溪去了卫生间,仔仔细细帮孙女拾掇了一番。

  “如果顾家那边没人打听,咱们也就当没发生过,你别主动对人说。”看着孙女微微泛红的眼圈,顾老太太低声嘱咐道,这样的闲话传出去,对孙女并不是好事。

  清溪明白。

  火车快到站了,娘俩前后脚跨了出来,徐老太太一身紫缎衣裙,目光矍铄,颇有几分大户人家老太太的贵气,清溪上面穿白缎绣粉桃花的小衫,下面配海棠红色的长裙,面容娇美仪态端庄,十分地赏心悦目。

  有位女客递给清溪一个赞美的眼神,很欣赏清溪面对匪徒时的勇敢。

  清溪回以浅浅一笑,快到座位,发现制伏匪徒的白衣男子在看她,目光纯粹并无恶意。想到这人曾经动过救她的念头,只是被那位三爷制止了,清溪便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陆铎对清溪,是男人对美女单纯的欣赏,随便看看居然得到了美人的回应,陆铎不禁一喜,大手摸摸口袋,捏出一张暗金底色的名片。找美人攀谈之前,陆铎谨慎地看向仅年长他八岁的舅舅。

  顾怀修戴着墨镜,又在看窗外。

  这就是允许的意思,陆铎乐了,凑到清溪那桌,将名片递了过去:“清溪小姐临危不乱,陆某十分钦佩,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你交个朋友。”

  徐老太太皱起眉头,柳圆圆等乘客却见怪不怪,时代不一样了,男女之间可以自由来往。

  清溪抬头,对上陆铎灿烂真诚的笑脸,她笑了笑,接过名片:“刚刚还要谢谢陆先生。”

  陆铎咧嘴:“直接叫我名字吧,叫大哥也行,先生显老气,我才十八。”

  清溪低头忍笑。

  徐老太太嫌陆铎油嘴滑舌,找借口撵人:“马上停车了,陆先生快坐好。”

  小姑娘柔美可人,老太太就惹人烦了,陆铎最后看眼清溪,退回了原位。

  清溪这才翻看手中的名片,男人名叫陆铎,职位是申城东盛汽车行的副秘书。

  东盛汽车行?

  清溪从来没听说过。

  “东盛是申城目前最大的汽车行,老板便是那位三爷。”柳圆圆不知何时探过身子,扫眼名片上的文字,轻声向清溪介绍道,说完笑了笑,托着下巴斜睨临窗的男人:“听说这位三爷也姓顾,两年前留美归国,凭借庞大的财力狠辣的作风,迅速在申城站稳脚跟,军政商都有人脉,无人敢惹。不过三爷深居寡出不喜风头,记者从未拍到过他正脸,也挖不出三爷回国前的任何事迹,没想到横空出世的三爷,居然这么年轻帅气。”

  话里话外,充满了对顾三爷的欣赏。

  清溪忍不住地看了过去。

  斜对面的男人姿态慵懒,宽大的黑色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上面英挺的长眉,以及线条冷硬的下巴。他肤色白皙,脸型轮廓俊美,清溪明明见过墨镜下的那双黑眸,现在却无法将男人的五官联系到一起,以至于脑海里的模样是模糊的,唯有他眼里彻骨的冷漠,强烈地印在了她心头。

  顾三爷,一个事业有成却冷漠无情的人。

  清溪收回视线,不再看。

  .

  火车终于停稳了,乘客们陆续下车,清溪扶着祖母往外走时,旁边的两个男人还没动。但清溪也没闲心关注两个陌生人了,距离车门越来越近,她开始有些紧张。

  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娃娃亲未婚夫顾明严,应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徐老太太先下的车,清溪刚要迈脚,就听旁边传来一道客气的声音:“老太太辛苦了。”

  那声音低沉平稳,礼貌却隐含疏离。

  清溪一边下车,一边随意般朝那边望了过去,闯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挺拔的男人。二十岁的顾明严,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穿一身做工精良的浅色西装站在那儿,鹤立鸡群,吸引了来来往往乘客的视线。

  顾家大少爷的气度自然不俗,容貌更是百里挑一,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黑眸明若星辰。

  如果不是他神色淡漠,投过来的视线不带任何感情,清溪或许会很满意这门婚事。

  仪表堂堂又家世显赫的男人,哪个怀春少女不爱呢?可顾明严摆明了不喜欢她,清溪便也只把他当成父母之命的未婚夫,不多投入一分感情。

  “清溪也辛苦了。”同徐老太太寒暄过后,顾明严继续问候未婚妻。

  清溪笑着摇摇头,安静矜持。

  徐老太太抿了下嘴角,不满孙女冷冰冰的态度,两家的婚事肯定是不会变了,但小两口的感情深厚将决定日后顾家对徐家的照拂程度,因此骨子里守旧的徐老太太,破例希望孙女对顾明严主动热情些,将顾明严迷得团团转才好呢。

  “祖母、母亲盼望多时了,咱们先回去吧,车就在外面。”简单的客套后,顾明严引着徐老太太、清溪往车站外面走,自有跟班帮忙提行李。

  顾明严开自己的车来的,是辆黑色福特,杭城有钱人多,这样的车并不罕见,在秀城却是稀罕物。徐老太太第一次坐汽车,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上车的时候却不小心撞了脑袋,“咚”的一声特别响。

  徐老太太红了脸,清溪也挺尴尬的,偷瞄顾明严,还是那张淡漠的脸。

  看着祖母坐好了,清溪跟着要上去,刚要抬脚,旁边忽的一黑。她仰头,却是顾明严站在旁边,一手高抬挡在车门上方,担心她撞到似的。

  “谢谢。”清溪快速上了车,心跳不稳。

  顾明严紧随其后,坐了倒座,对面就是清溪。

  顾明严难得表现出对孙女的关心,徐老太太满意极了,笑眯眯打听顾明严在国外的生活。

  对顾明严而言,徐老太太这样的长辈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思想紧随时代变化,老爷子老太太基本都是一个样,注重规矩,讲究礼法,问起话来也是老一套,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听到一点新鲜的,便大惊小怪。

  出于礼貌,顾明严一一回答,目光却落到了未婚妻身上。

  两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清溪放不开,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老派女子。

  顾明严不喜欢守旧的女人,家里祖母是这样的,母亲二婶是这样的,他几乎能预见将来清溪会变成什么样,一定是穿着旗袍,没事做做针线打打牌,要么管教丫鬟要么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最多只会安静地聆听。

  乏味,枯燥,毫无激情。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未婚妻,很美。

  顾明严的视线,再次滑过清溪的脸,白净娇嫩,细若凝脂。

  记忆中上次见她,还是她九岁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孩子,梳着两个圆髻,被长辈领过来,懵懂地喊他“明严哥哥”。次年他出国前,又去了一趟秀城,却没见到她,徐家人给的理由是小丫头病了,但顾明严仿佛看见,轩窗后她一闪而过的小脸。

  是知道害羞了吗?

  顾明严不懂,也不在意,毫无留恋地出国读书。国外有热情奔放的金发女郎,有思想开放的中国女学生,三年里,顾明严谈过几段恋爱,但他骨血里也继承了老派男人的某些观念,即,在外面怎么胡闹都行,家里只能有一个正妻。

  顾明严不想欺骗那些女人,交往之前,他会直接表明自己已有未婚妻的身份,对方愿意就交往,不愿意便好聚好散。至于清溪,顾明严相信,她会同所有大户人家的旧派太太们一样,即便知道丈夫在外的风流韵事,即便男人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只要她们稳坐正妻的位置,就不会反对干涉。

  “坐车可累?”徐老太太说的口干舌燥,趁她休息的空隙,顾明严主动关心自己的未婚妻。

  清溪摇摇头,看着他脚上的黑皮鞋道:“还好。”

  她明显不擅长攀谈,顾明严看看窗外,低声为她介绍路边的建筑,路过电影院的时候,顾明严心中一动,提议道:“慧芳说今晚有新电影上映,一会儿我叫人去买票,晚上一起看?老太太有兴趣吗?”

  徐老太太看眼孙女,识趣地笑:“我就不去了,洋人的玩意,我看不懂,你带清溪去吧。”

  顾明严再看清溪。

  清溪点点头,因为上车前顾明严体贴的小动作,忽然觉得,顾明严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

  福特车拐了几个弯,就在徐老太太快晕车的时候,总算停在了顾家大宅前。

  如今有钱人家都喜欢住洋楼,顾家家大业大,却没追这个时兴,依然住在老宅,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里面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自有名门望族的雍容气派。

  听差提了行李送往客房,顾明严陪娘俩去见家人。

  顾世钦、顾世昌忙生意,白日外出,要等傍晚才回来,顾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全是女眷。

  顾老太太当中而坐,身穿老式袄裙,衣料华贵,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大太太、二太太分坐婆婆左右,穿的是旗袍,另有两个洋装打扮的姑娘,留披肩短发的乃二房独女顾宜秋,今年十六岁,一身白色纱裙容貌甜美的,正是顾明严的亲妹妹顾慧芳,与清溪同岁。

  徐老太太、清溪一登场,除了顾老太太,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论身份,徐家远远不及顾家,因此顾老太太并不赞同这门亲事,架不住长子固执且说一不二的霸道脾气才同意了,但终有不满,脸上就露了些出来。换个亲家,多半就怯场了,可徐老太太才不那么想呢。

  在徐老太太心里,当年若不是儿子救了顾世钦,顾家早完了,现在能坐享富贵,全是她儿子的功劳,顾家上下该感恩戴德才是。所以,就算看出顾老太太不是真心欢迎她们娘俩,徐老太太顶多暗骂对方没良心,绝不会有什么自惭形秽、识趣退婚的念头。

  都是成精的老太太,谁怕谁?

  顾老太太皮笑肉不笑,徐老太太就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互相添堵。

  大太太当然站在婆母这边,嫌弃清溪的出身,觉得小户女配不上她出类拔萃的好儿子。

  二太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乐得看热闹。

  清溪垂眸坐在祖母身边,路上对顾明严生出的一丝好感,连着对婚后生活的朦胧憧憬,就在顾老太太、大太太明褒暗贬的夸赞声中,迅速消失地无影无踪。指腹贴着柔滑的衣料,清溪冲动地想,祖母快生气吧,只要祖母支持,她再去求求父亲,婚事一定可以退的。

  只需一面,清溪就已经确定,她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

  可徐老太太怎么会轻易退婚呢?巴不得孙女快点长到十六岁,风风光光地嫁进顾家。



第5章 005

  “小姐,水好了。”

  丫鬟小兰从浴室走出来,笑着对清溪道。

  清溪刚从顾老太太那边回来不久,火车上的颠簸与危险,顾家女人们的嫌弃,同一天压了下来,清溪觉得特别累,就连这间布置奢华的大客房,她都没心情参观。

  “看小姐累的,赶紧洗个澡,洗完舒舒服服睡一觉就好啦。”小兰服侍她脱衣服,见未来大少奶奶无精打采的,她又亲昵地劝道,笑起来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叫人亲近。

  这是清溪跨进顾家后,遇见的第一个真心欢迎她的人。

  “你原来在哪里做事?”清溪随口问了句。

  小兰便用一种恭喜的眼神看着她,欢快答道:“除了老宅,大爷在杭城还有几栋房子,我在其中一栋做事,小姐要来,大爷提前将我跟李妈调到这边,专门伺候小姐与老太太呢。大爷说了,小姐若是哪里住的不习惯,或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直接去跟大爷提,无需惊动太太。”

  清溪意外地扭头。

  小兰抱着她刚脱下来的衫子,狡黠地朝清溪眨了眨眼睛:“小姐放心,有大爷为你撑腰,你只管跟大少爷熟悉就行,旁的人和事,小姐不用认真计较,将来这顾家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这话大有深意,清溪没接,叫小兰在外面等着,她自己去浴室洗澡。

  泡在洒了香水的热水中,清溪无意识地洗着胳膊,耳边忽然响起出发前母亲的叮嘱。

  母亲说,顾叔叔会向着她,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可顾世钦那样的身份,怎么会如此青睐一个小县城出身的丫头?

  因为感激父亲当初的救命之恩,还是,五岁的她,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特别懂事可爱?

  清溪猜不到答案,但不管怎么说,发现顾家这边并不是人人都瞧不起她,清溪舒服了很多。

  泡了一会儿热水澡,困劲儿涌了上来,清溪叫小兰拉起窗帘,她钻进被窝休息。

  睡着睡着,门外好像有人说话,清溪睁开眼睛,恰好小兰轻轻推门而入,见她醒了,小兰笑道:“小姐,宜秋小姐、慧芳小姐找你玩来了。”

  有客登门,清溪赶紧坐了起来。

  五分钟后,清溪匆匆去客厅见客。

  客人们在沙发上坐着,见到她,二房的顾宜秋笑盈盈站了起来,顾明严亲妹顾慧芳靠着沙发没动,微微挑起眉毛,一边打量清溪一边开玩笑似的道:“徐姐姐睡够了吗?要是没睡够,我跟堂姐明日再来。”

  清溪坦然道歉:“不好意思,叫两位久等了。”

  顾慧芳轻轻哼了声。

  顾宜秋笑着打圆场,拉着清溪的手道:“不怪你,你大老远坐车过来,肯定累的,有次我去申城,火车上睡了半天,下了车继续睡,天黑了才精神。”

  她大方可亲,清溪便试着跟她交朋友。

  顾宜秋在女子学堂读书,从小接触的都是差不多出身的娇小姐,还是第一次跟清溪这样的旧派闺秀打交道,清溪温婉娴静的气质,柔美娇弱的容貌,竟让她有种惊艳之感,由衷地夸赞道:“清溪真美,诗经里的古典美女,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吧?”

  说完还念了一首描写美女的小诗。

  清溪面颊微红,自谦过后,羡慕地看着顾宜秋:“宜秋姐姐才令人佩服呢,听小兰说,你会讲三国语言?”

  两人互相欣赏,不知不觉冷落了顾慧芳,顾慧芳越发不喜欢清溪了,想到以后清溪会成为她的嫂子,成为顾家未来的当家少奶奶,继承的财产比她还多,顾慧芳就一肚子憋屈。

  “这么说,徐姐姐没上过学?”顾慧芳故意问。

  清溪点点头,平平静静地看着顾慧芳,并不觉得有何可耻的。母亲是才女,她与妹妹跟着母亲读书识字学琴,家中藏书清溪几乎全部看过,除了不通洋文不懂学堂里教授的西洋科学,清溪甚至敢说,她学到的东西,不输顾慧芳什么。

  顾慧芳本来想看清溪羞愧自惭的样子的,现在清溪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一愣,就忘了准备好的腹稿。

  清溪继续与顾宜秋说话。

  顾慧芳安静了会儿,忽的笑了,歪着头打趣自家哥哥:“徐姐姐一来,我哥肯定要老实几天了,只可怜如眉姐……”

  清溪偏头看她。

  顾慧芳却不说了,活泼小鸟似的跑到窗前,趴在那儿往外看。

  清溪隐隐有个猜测,可只凭顾慧芳口中的一个名字,她无法证明什么,也不确定要不要凭此怀疑顾明严。不过,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清溪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嫁进这座金丝牢笼了,顾明严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与她无关。

  送走顾家姐妹,清溪去找祖母。

  徐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容易受累,才睡醒不久,打发李妈下去,她低声询问孙女与顾家姐妹相处的情形。

  清溪存心要祖母厌弃顾家,便实话实说,委屈地抱怨道:“宜秋姐姐待我不错,慧芳不喜欢我,说话处处带刺,听她的意思,大少爷似乎跟一个叫如眉的女子有些关系。”

  徐老太太眼睛转了转,冷笑道:“这就是了,大房娘几个都不满意你,婚事男人做主,她们不敢反对,就故意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指望咱们主动退婚呢。清溪别上当,明严一看就是好孩子,刚见面就约你去看电影,心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清溪听出味儿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祖母是不会放弃这门亲的。

  “我帮祖母梳头吧。”默默叹口气,清溪决定转移话题。

  徐老太太才收拾好,小兰突然在外面喊她们:“老太太,小姐,大爷来看你们啦!”

  徐老太太一听,腰不酸了腿不软了,拉着孙女就往外走。

  客厅里面,顾世钦身着一袭深色长衫,面朝卧房的方向而立。他与徐望山年纪相仿,但顾世钦做的是富贵生意,养尊处优又注意保养,此时看起来仿佛才三十出头。男人黑眸深邃,五官俊朗,举手投足是商圈大佬才有的雍容气派,论风采,二十岁的顾明严,反而要逊色父亲几分。

  “伯母远道而来,世钦因公务缠身有失远迎,实在是招待不周。”见了面,顾世钦低头向徐老太太赔罪,彬彬有礼。说起来,顾家父子挺像的,眉眼淡漠,只不过顾明严的客套听得出敷衍,来自顾世钦的寒暄,却让人觉得真诚。

  “世钦太客气啦,你忙的是大生意,当然生意要紧。”徐老太太笑容满面地道,转身叫孙女喊人。

  清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喊“顾叔叔”。

  顾世钦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面前的女孩身上,少女聘婷,杏眼好奇又敬畏地望过来,盈盈美目,瞬间就与记忆深处的那人对上了。

  明明想忘却,又想方设法接近,不惜定下荒谬的娃娃亲,只因要与她维持一丝联系。

  陈年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叱咤商场二十年的顾家家主,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破天荒出现一丝裂痕,转瞬即逝。

  “清溪长大了,你爹娘可好?”微微低头,顾世钦慈爱地看着未来的儿媳妇。

  男人语气中的关心与亲近掺不了假,清溪情不自禁放松下来,笑着道:“我爹我娘都很好,劳烦顾叔叔记挂了。”

  顾世钦点点头,聊些家常,他看看天色,邀请祖孙俩:“我叫人摆了接风宴,一块儿过去吧。”

  徐老太太当然要去,没有什么比顾世钦的礼遇,更叫顾老太太胸闷了。

  清溪跟在祖母另一侧,一边听着长辈们说话,一边发愁晚上与顾明严的电影之约。

  都不想嫁他了,这场电影,便也没必要再去看,只是,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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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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